成都。
当赵云与孟达联名上书,送至他手中时。
六十余岁的老皇帝一手托着汉纸,一手抚须,面带欣然之意。
此时的刘备心情大好,本在他看来,极为艰难的劝孟达转向之事,竟然轻而易举便被自家这位麒麟儿给化解掉了。
有时候望着镜中的自己,两鬓白发,他也时而在想:
这天下,该是他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斗儿,看看你大兄近来所做之事。”
刘备说着话,将手中这张汉纸递到刘禅手中。
刘禅接过那张汉纸,低头细看。
赵云与孟达联名上书,信中将前因后果写得一清二楚。
孟达愿开上庸、房陵、西城三地,拆除堵水木栅,放开水路通行,条件是请朝廷恩准其子孟兴继续统率孟家部曲,将来接替孟达之位。
刘禅看完之后,先是一愣,继而心中暗暗惊叹。
大兄真乃盖世之才也!
孟达此人反复无常,在蜀汉与曹魏之间左右摇摆了多少年,朝廷上上下下为此伤透了脑筋,连丞相都不敢打包票说能彻底收服此人。
结果大兄远在陇西,轻飘飘一招以子坏父,便把这个老滑头逼到了墙角里,乖乖交出了兵权和地盘。
刘禅将汉纸放回案上,感慨归感慨,但如今心中并无什么嫉妒。
这话若是让位之前,他大约还会觉得刺心。彼时大兄初归成都,朝中便有人议论废立之事,他刘禅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在东宫里来回踱步,连饭都吃不下。
可如今再看,倒是如释重负。
大兄之才能如此,自己若早知的话,根本就不该与他拖延。
当初就该早早让出太子大位,也省得后来被那些流言蜚语折磨了许多日。
现在想来,真是庆幸啊!
庆幸自己没有与他针锋相对。
若当初真跟那些撺掇自己的人走到一条路上去,以大兄的手段,自己如今是个什么下场,还真不好说。
“父皇,大兄确有经天纬地之能,儿万不能及也。”
刘禅双手将汉纸奉还,言辞恳切。
刘备接过来,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欣慰。
这个儿子虽然才具平平,但胜在一个“知”字。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该让的时候让,知道不该争的时候不争。
这也算是一种聪明了。
刘备抚了抚胡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
江陵。
深夜。
赵云已经歇下了。
战事暂歇以来,他每日处置完都督府庶务,便准时入寝。年近五旬的身子骨,若不养着,迟早要出毛病。
可今夜这觉,注定是睡不成了。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赵云当即翻身坐起,侧耳倾听着门外传来的动静。
“都督,是属下陈玄。”
门外传来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赵云心知,陈玄深夜来寻,必是急事。
此人掌管都督府日常庶务,又暗中统管着他手下那批暗卫细作的密报之事,素来沉稳持重,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叩门。
“进来。”
陈玄推门而入,拱手道:
“都督,适才有人送来一封密信,属下拆看后,觉得此事之大,不敢贸然决定。便叫住了前来送信的货郎,请他留下,与都督单独面谈。”
赵云披上外袍,走到正堂。
陈玄让出身后,露出门外的一名汉子进来。
此人身材粗壮敦实,肩膀宽阔,一双大手上满是老茧,面相憨厚,透着几分愚笨。
若下意识看去,他还真不像个聪明人,反倒令人一眼就有厌蠢之嫌。
但赵云认得他。
这便是暗探的精妙之处。
越是不起眼的人,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你让一个眉清目秀、气度不凡的人去做暗探,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可你让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憨汉子挑着担子走在街上,谁也不会多瞧一眼。
陈玄退出房门,将门掩上。
那汉子随即跪地行礼:
“属下云雀,见过赵都督。”
“云雀,果然是你回来了。”
赵云抬手示意他起身,自己在案后坐下,拨亮了油灯的灯芯。
火苗窜了一下,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晃晃悠悠。
云雀起身后并未落座,而是站在案前,压低声音道:
“都督,属下此番亲自回来,乃是事关重大,不敢交由旁人转递。”
赵云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属下乃是与江雾交接之人,先前江雾所有情报俱是由属下派人送回。但此番他传来一条消息,实在太大了些,属下不敢另差别人,只得亲自跑一趟。”
赵云目光微微一凝。
能让云雀亲自跑回来的消息,必不寻常。
“你且讲来。”
“赵都督容禀。”
“江雾在洛阳查到一条线索。”
“当年陛下自樊城败走江夏途中,曹纯率虎豹骑追上,掳走了陛下的二女。目下……其中长女已有下落。”
赵云执灯的手,微微一顿。
“你说什么?”
“长女刘孟华,兴平二年生人,柳氏所出。”
赵云的身子缓缓往椅背上靠去,目光死死地盯着云雀,半晌没有说话。
兴平二年,柳氏所出,名为孟华。
全对得上。
十七年了!
当年长坂坡一战,他拼了命护着幼主刘禅杀出重围。
可那两个女孩儿,却在乱军之中失散,被曹纯的虎豹骑掳走了。
彼时兵荒马乱,他一个人浑身浴血,怀里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阿斗,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事后想来,每每如刀割一般。
他原以为,那两个女孩儿早已不在人世了。
十七年,曹操那等人物,对陛下之恨滔天刺骨,怎会留她们活命?
不成想,竟还在人世!
赵云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而后睁眼道:
“细说,怎么查到的,经过是如何的?”
他毕竟是谨慎之人。惊喜归惊喜,但事关重大,不能因为一句话便失了分寸。
云雀当即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在洛阳与江雾接头的另一名暗桩,数月前便隐约打探到些情况。”
“有一名与他交好数年的中年妇人,言道自己曾在铜雀台中教习过刘备之女。江雾沿着这条线往下查,查了数月,得知此女后来患了病,已从铜雀台中被逐出,目前落脚在城外一处杂院,做着杂役女工。”
赵云听到“铜雀台”三个字时,面上肌肉微微一抽。
那是曹操蓄养歌姬舞伎的地方。
他没有出声,只是攥住扶手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
云雀继续道:
“后来,那名暗桩寻到机会,与这女子接头,只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汝可知汝父乃是汉帝刘备?”
闻听此言,赵云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女子如何应答?”他急切问道。
“唉,那女子未曾开口,眼泪先已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此言一出,房中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得赵云面上明暗不定。
从这女子闻父之名而流泪来看,确有几分像是陛下之女。
但赵云不会仅凭一句话便下定论。
他又追问了几处细节,云雀皆一一作答,与先前江雾及其他暗桩送回的情报可以相互佐证,并无矛盾之处。
赵云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此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天亮之前不许离开都督府。”
“是。”
云雀退下后,赵云独坐书房,提笔书写一封密函,送往成都。
这等大事他不敢耽搁,更不敢擅自做主。
陛下的亲生女儿若当真还在人世,那便是皇室血脉,那是一个字都不能错的。
…………
几日后,快船自江陵出发,顺流而下至荆州水路,转入长江,一路逆流向西而去。
船至永安时,赵云的亲卫登岸,点名要亲见李都督。
永安。
李严正在府中批阅公文。
自从被调到这永安以来,日日对着的便是这些文书卷宗,写了一年又一年,字迹都快磨出了茧子。
听闻赵云的亲卫求见时,他面色沉凝,心中极为不悦。
先前与赵云同级,一个镇荆州,一个守永安,好歹还算是平起平坐。
可如今呢?
赵云在荆州风生水起,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连太子的岳丈都做上了。
再看看他李严自己,窝在这永安城里,守着一座水上关隘,日复一日地做着转运粮草、转运书信的杂务。
如今连赵云手底下一个亲卫,也能跑到他面前来呼来喝去了!
李严搁下笔,面色上却不显。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喜怒不形于色这点功夫还是有的。
强忍着心中的火气,李严起身出迎。
那亲卫见了李严,拱手行礼,送上一封封了火漆的密函,而后道:
“李都督,此乃赵都督亲笔密函,事关绝密,还望都督速速用快船与人力再送小人一程。”
李严接过密函,掂了掂,颇有些分量。
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显然不是寻常军务。
他面上热心,一副忠于国事的模样,当即吩咐下去,备快船一艘、精干舵手四名,即刻送这位亲卫继续西行,不得有误。
亲卫道了谢,匆匆离去。
李严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快船在江面上越驶越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
江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袍作响。
面上那副热心的模样,在船影消失后,如同一层薄冰一般,悄无声息地碎了。
赵云镇荆州,刘祀诸葛亮出陇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