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发问，臣子当答。
军需之事，乃枢密院之责，枢密使张伯鲸进言：
“自北地收复以来，各个边镇卫所不仅清查出了原有军田，还在无主的民田中增划了许多军田。以现有军屯产出，足以供应军镇所需。”
“故，当初议事时，决议将原本供应九边各个军镇的北方五省民运粮，全部运往辽东，以备复辽。”
“枢密院同户部做过推算，不折银物，只收粮，北方五省的民运粮一年的总数大概能有三百万石。”
“夏税中的民运粮，已经按照计划运往辽东。但，存在诸多问题。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损耗。”
“以往将民运粮折银、折布，较之粮食，便于运送与储存。”
“按照规制，根据路程的远近，朝廷允许部分损耗。超出允许范围内的损耗，则要押粮官填补，以防有人趁机贪渎。”
“在收粮的过程中，为应对可能的损耗，会额外加征一部分，是为加耗。”
“加耗之事，向来又是藏私渊薮。”
朱慈烺自然清楚其中的弊病，“加耗一事，朕降过旨意，不许加耗。”
张伯鲸：“陛下仁德，体恤民生，降旨不许加耗。”
“然，中枢是一回事，从中枢到各省，到各府、各州、各县，则是另一回事。”
这一点，朱慈烺同样清楚，他静静的听着。
张伯鲸只是简单的点了一句，没有继续往深处提。
原因很简单，改不了。就算是杀再多的人，也改不了。
既然改不了，让皇帝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也就行了，没必要继续添堵。
“民运粮加耗的部分让惠于百姓，朝廷自行承担损失，自然是没有问题。”
“陛下又将允许损耗的数字扩大，用于照顾押运的军士，自然也是没有问题。”
“朝廷在各省设立转运参政，由省里统一转运。民运粮，则由各地抽调卫所兵押送，不再烦劳百姓。沿途的人吃马嚼，也不能向百姓额外征收，从民运粮中专门拨出一部分供给沿途所食，为的就是惠及百姓，这更没有问题。”
“按照朝廷原本的计划，五年复辽。五年的时间很富裕，一年三百万石的民运粮，哪怕就只能送到七十万石，五年也有三百五十万石，足够大军所需。”
“可若是明年就调兵的话，以上这些，恐怕就要做些调整。”
朱慈烺不为所动，松锦大战时，大明朝是何等光景，尚且能支撑两年。如今，自然也能，就看如何去做。
“调兵令已经发出，朝廷不能朝令夕改。”
“不要总说问题，也要说解决的办法。”
“办法，枢密院倒还真是想过。”张伯鲸向何腾蛟示意。
何腾蛟上前，“陛下，张枢密使告假养病期间，由臣暂掌枢密院事务。”
“接到辽东的奏报后，臣就与衙中同僚简单的做了商议。”
“辽东镇两万人加援辽的四万人，共计六万人。再调去四万人，总计就是十万人。”
“辽南开原伯张鹏翼部有八千人，朝鲜李明忠、乙邦才、邓世忠三部共有三万人。”
“东江分练镇多为水师，由总兵陈懋修率领，主要是运送军需及压制倭寇，并不参与陆地作战，可不做计较。”
“如此算下来的话，就是十三万八千人的军需。”
“一年的军需，正常来讲，米至少五十万石，蒸饼银五十万两。作战消耗大，则在此数上还要多一些。最好是七十万石米，七十万两银。”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观察着皇帝，他替皇帝说道：
“这些数字，都能估算出来，说具体的办法。”
何腾蛟：“下半年的民运粮，大概在一百五十万石。”
“在这一百五十万石粮中，不能如上半年那般，全部运往辽东，要将宣府、大同两镇的粮留出来，用于经营草原之需。”
“剩下的这一百万石粮，必须确保如数送到辽东。除去七十万石的军需消耗外，余粮可以做个应急之用。”
史可法听明白了，“何枢密副使的意思是，加耗。”
何腾蛟：“不止是加耗，就连押送粮草的卫所兵开支，也要加出来。”
“这一百五十万石粮，五十万石用于宣大经营草原，一百万石用于复辽战事。”
朱慈烺：“朝鲜不止有我军，还有朝鲜的义军。”
“朝鲜多山，又是战乱，哪还能有粮，他们的军需呢？”
何腾蛟回：“陛下，原兵曹判书宋时烈等人，的确拉起了一支数量庞大的义军，大概有五万人。”
“粮食转运，本就沿途损耗甚重，若是再行转运至朝鲜。供应五万人的军需，开支实在是太大了。”
朱慈烺不置可否，“朝廷想要经营朝鲜，离不开这五万义军。”
枢密使张伯鲸看出来皇帝的意思，“陛下思虑深远，臣等所不能及也。”
“朝廷将来经营朝鲜，这五万朝鲜义军，确有裨益。”
“莫不如这样，我军的军需，由枢密院供应。朝鲜义军的军需，由户部供应。”
钱谦益猛然瞪大眼睛，“狂言！”
“北方五省全部的民运粮全都给了你们枢密院，这点军需还供应不上，真不知道你们枢密院是怎么办事的！”
张伯鲸反驳，“话不能这么说。”
“按照原本的议案，军需由枢密院承担，不足者由户部补足，沿途的损耗也由户部承担。”
“可你们户部看着民运粮多，又看着五年的时间富裕，是一粒粮食也不出，一文钱也不拿！”
“明明是早就说好的事，你们户部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钱谦益：“刚刚你已经说了，军需不足者由户部补足，可军需并无不足者。”
“这沿途的损耗，朝廷已经承担了。户部是朝廷的衙门，自然也算是户部承担了。”
“恬不知耻！”张伯鲸怒喝。
“要不是我足疾复发，在家养病，不再衙门，焉容你这般无耻行径！”
钱谦益：“张枢密使，不要这么大的火气。”
“这也就是在宫里，大家都是读书的君子，不计较这个。这要是在外面你还这样，你那条好腿也容易被人打瘸。”
不等张伯鲸发火，龙椅上的声音就到了。
“够了，就按张枢密使所言，我军的军需由枢密院负责。朝鲜那五万义军的军需，由户部交付枢密院，再由枢密院转运。”
钱谦益不敢和皇帝顶，他刚准备行礼领旨，却被右侍郎杨鸿抢先一步。
“陛下，朝鲜五万义军的军需，户部可以承担。但户部只负责粮，不负责钱。”
凡是商议军需，枢密院准得和户部吵架，朱慈烺都听烦了。
“准奏。”
“谢陛下。”
“战事，未必只持续一年。枢密院的请求，朕已经应了。若是在军需上出了差池，朕可就不应了。”
“臣遵旨。”
朱慈烺：“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
见皇帝又拽文，也有所停顿，不等皇帝发问，钱谦益主动将后半段补了上去。
“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便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面对钱谦益的抢答，朱慈烺不禁笑了笑。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东晋见不到长安，我大明可要将见辽东。”
“此战，无论中枢还是地方，皆需竭力，如有玩忽懈怠者，定斩不饶。”
“臣等遵旨。”
钱谦益庆幸，抢答有抢答的好处，皇帝没有深问，也没有再将政事扯进来。
朱慈烺问：“北地的情乱如何？”
正在庆幸的钱谦益听到皇帝问话，行礼答道：
“以北方的气候，庄稼是两年三熟。以往都是种两茬麦子，如今在两茬麦子中间还能加种一茬玉米，粮食的产量较之以往有所提升。”
“有的人家，还会在田间地头加种红薯等物。虽不能当主食吃，但其根、茎、叶，皆可食用，且产量高，也算是多了一份保障。”
“还有的人家，拿红薯来喂养牲畜。”
“不过，最关键之因，还是天灾减缓，百姓家里又有大量的田地。”
“朝廷将原本大量的无主土地重新给百姓，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土地是百姓的命根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不用多言，百姓自己就会卖力气，而且是不惜力气。”
“以北方各地报上的情况来看，能够在百姓的脸上看出笑容。”
为了防止皇帝不相信，以为自己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钱谦益又说：
“各地的巡按御史，亦可佐证。”
土地是生产资料，国人几千年来造反，不过是为了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对于钱谦益的话，朱慈烺是相信的。
何况，中枢派出去的巡按御史，也在盯着。
“使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朝廷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