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夜,秦淮河。
早春三月,万物复苏,秦淮河上早已是一片春光。
河边靠着一艘花船,随着方以智登船,花船开始缓缓驶动。
“对不住,对不住,衙门里的事多了一些,来晚了,我先自罚三杯。”
刚刚进入船舱的方以智连连赔罪。
张岱笑道:“这是二十三年的陈酿,这一壶酒拢共就倒不了多少,你自罚三杯,那我们还喝什么?”
“方枢副这是跟咱们耍心眼,变着法的想着占便宜。”
方以智笑着坐下,“哪能啊,先生这可就是以己度人了。”
冒辟疆为方以智倒了一杯酒,“话说,密之兄升任枢密副使后,确实是忙了不少。”
“上一次见面,还是隆武六年的四月,这一晃,近一年了。”
方以智:“我这个枢密副使,还是负责军工司之事,就是说出来好看而已。实则,算不得什么,算不得什么。”
冒襄玩笑似的说:“密之兄这是在笑话我呀。”
“枢密副使,这可是四品大员,要是这还算不得什么,那些还没穿上绯袍的人,不得哭死?”
“我这个连举人都不是的秀才,不得上吊。”
“辟疆兄,你这才是在笑话我呀。”方以智为张岱倒酒,接着又为冒襄倒酒。
“今年是乡试之年。”方以智指向张岱,“咱们的这位古剑老人张宗子,那可是状元。”
“大明朝开国至今,一共才多少个状元。辟疆兄,你可得向咱们的这位张状元好好的取取经。”
“什么状元,哪都是虚名。”张岱嘴上说的客气,但心里却是十分傲然。那可是状元!
“早年间,我是屡试不中,遂绝了科举的心思。可随着朝廷立在了南京,身边的朋友就劝我再试一试。”
“我一想,原来会试要去北京,如今会试在南京,不用跑那么远了。试试就试试吧。”
“这一试不要紧,先中举人,后中状元。”
“其实,文章,本就是见仁见智。同一篇文章,有的人看了觉得好,有的人看了则觉得不好。”
“原来我是不中,后来我是连中。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总是觉得,这里边得带点运气。没运气,文章写的再好也是无用之功。”
冒襄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他的父亲冒起宗信重因果之说,耳濡目染之下,冒襄自然也是深信不疑。
“国家是需要气运的,科举选官,自然要筛掉那些运气不好之人,以免影响国运。”
张岱没有接这句话,他早年间也是屡试不中,他很能理解冒襄的心情。
“辟疆,你的才学,早已名满天下。就算你功名不显,也无人会怀疑你的才学。”
“可能,你就是差了这么一丝运气。”
“来来来。”张岱往冒襄那边移了移,“让我这个状元郎离你近点,把好运气传给你。”
方以智打圆场似乎的说:“可别,你这个状元郎都辞官了。你身上的气,不一定是好是坏呢。你别再把人家的好运吓走了。”
“行行行,那我就坐回来不就是了。”张岱又挪了回来。
对于两位朋友的安慰,冒襄心存感激。
“我个人对于功名,并没有那么看重,也早就看开了。只是,不想让我的父亲失望。”
“我爹他行得正,坐得端,一辈子没弯过腰。唯独在我这个当儿子的身上,折了面子。”
“我爹他从未说过什么,还总是出言宽慰。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是不对劲。”
方以智:“这事,没什么。”
“户部尚书钱谦益,那是探花,名满天下的大儒。他的儿子钱孙爱,不也没考中举人。”
“钱大司农对于钱孙爱,那就跟看邻居家的小孩一样,眼里压根就没这个人。”
“你看看钱孙爱,整天跟马士英的儿子马锡在一块,该吃吃该喝喝,和没事人一样。”
“你冒辟疆的才子之名早已传遍天下,不比他钱孙爱强的多。”
“话不能这么说。”张岱出言,“冒少卿是正人,钱尚书是官迷加财迷。”
“父母不慈,儿女不孝,钱孙爱今天这样,钱尚书是脱不了干系的。”
“说起这个钱尚书,我还没辞官的时候,就没少听人讲,钱尚书可是没少骂你们军工司。”
“说你们军工司就是一只吞金巨兽,砸进去多少钱都看不见底。”
“你们军工司到底研究了些什么东西?”
方以智答:“火炮、火铳、手榴弹,这些都在军工司的研究之列。”
“不过,要说最花钱的,还是蒸汽机。”
“蒸汽机?”张岱并无印象,“这名字听着新鲜,具体是做什么的?”
方以智:“现在还不能说。”
“蒸汽机,蒸汽机。”张岱仔细的思索着,“蒸汽,蒸汽,该不会是烧开水吧?”
方以智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张岱问:“那现在如何了?”
方以智叹了一口气,“难呐。”
“试验多次,改进多次,哪一次都是不尽人意。”
“这东西要是研制成了,绝对是利国利民。可目前,总是差点意思。花钱如流水,且内帑出了很多钱,却总是落得这么一个结果,我都觉得对不住圣上的信任。”
冒襄宽慰道:“慈父不爱无益之子,明君不畜无益之臣。”
“倘若密之兄没有这份本事,圣上也不会将如此大事托付于密之兄之手。”
“不过,户部的钱尚书,这家伙掌管户部以后,是出了名的抠门。想从他的手里掏钱,确实是不容易。”
张岱:“说起这个钱尚书,运气是真好。”
“当初圣上选他当这个户部尚书,就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
“若是说学问,钱尚书绝对是大家,我是服气的。但若是这个经世济民之能,钱尚书则要逊色得多。”
“可这家伙就是命好,在他主持户部期间,朝廷做了多少大事。将来的史书之中,必然有他钱牧斋厚重的一笔。”
“我不管别人的史书上如何评价他,反正我写的《石匮书》中,必然阐明钱谦益的运气。”
冒襄言:“说起这个史书,年前我去杭州的时候,碰到了谈迁。”
“《国榷》的草稿我看过了,写的是真详细,看着都快赶上实录了。”
张岱:“我与谈迁有书信往来,就修史书这件事,我们二人还互相通气。”
“虽说民间就有散落的实录,可《国榷》此书,篇幅太重,谈迁属实不易。”
方以智提醒道:“写史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一些。”
“礼部宣传司郎中阮大铖,这家伙对于咱们这些人可是憋着坏水。要是让他抓住了把柄,得不偿失。”
张岱不以为意,“史书,就要据实而言。”
“阮大铖此人虽是狡黠,但他也写过不少书。这个人坏,但也是真的有才,他写的书,确实好。很多的事,他也清楚。”
“真要论起来,大明朝满大街都是犯忌讳的书。我在翰林院的时候,曾整理过皇家藏书里,里面尽是禁书。”
“在这一点上,大可不必担心。”
冒襄也说:“我也觉得没必要如此风声鹤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