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都闻到火药味了,再不制止,他们怕是要打起来。
“我大明每一科大致录取多少名进士?”
王锡衮收了刚刚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回禀陛下,约在三百名左右。”
“多是不足三百人。”王锡衮特意强调了这一句。
朱慈烺大手一挥,“那就加三十个名额。”
“朝鲜既已寄衔于山东,又位于北方,科考就照山东例。”
首辅史可法行礼,“陛下,我大明南北中卷,是按比例酌定。”
“陛下虽增加了三十个名额,但这三十个名额是南北中卷按所占比例划分,而朝鲜士子占据的是北卷份额。”
“如此一来,南卷、中卷受惠,而北卷有亏。”
“陛下,不患寡而患不均。”
史可法身为北卷地区的士子,当然不愿意吃亏。
朱慈烺:“那这样吧,原有的名额、份额不变。”
“朝鲜的士子,单独设科。朝鲜在东,那就叫东卷。东卷另加增设名额,不占我大明士子之份额。”
“不管朝鲜参加会试的士子有多少,最少保证他们那有五个进士。不要计较合不合理,先把他们那的士子拉到我大明这一边再说。”
东卷,群臣思索着这两个字。
朝鲜在东,日本也在东。
东卷适用于朝鲜,也能适用于日本。皇帝想的,还真有点远。
礼部尚书王锡衮问:“陛下,既设东卷,那先前所说增加的三十个进士名额……”
“那就不加这三十个进士名额了。”
“陛下,君无戏言呐。”
朱慈烺:“朕的意思是,将朝鲜划为北卷地域,则增加这三十个进士名额。可朝鲜划为了东卷地域,这三十个进士名额,自然不用再加。”
“朕并未戏言,只是讲理。”
王锡衮坚持不肯退让。
这要是能争取来三十个进士名额,他这个礼部尚书,定然为天下士子所感念。
“陛下金口玉言,岂能擅加更改。若是传扬出去,臣恐有损陛下颜面。”
钱谦益一想,自己的儿子明年就要参加会试,若是多出三十个进士的名额,以南卷占比来看,南卷地域至少能多出十五个进士。
这样一来,我儿子考中进士的几率倍增啊。
想到此,钱谦益行礼道:“陛下……”
“好了,朕都知道,不用说了。”
钱谦益一愣,我这还没说呢,你就知道了?
朱慈烺:“明年的会试,就加三十个名额吧。”
多三十个进士那就多三十个进士,左右都是大明朝的士子,都是自家人。
王锡衮行礼,“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钱谦益跟着行礼,声音甚至压过了王锡衮。
王锡衮不由得瞥向钱谦益,你儿子只是准备考取进士,不是已经考中进士,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没有再理会钱谦益,而是接着向皇帝奏报。
“陛下,朝鲜为都司,其乡试若是按规制的话,当往山东济南府参加乡试。”
“自朝鲜往济南,要么走陆路,经辽东、北直,要么走登莱海路,而后再走山东陆路。无论哪种,皆是路途遥远,极为不便。”
朱慈烺问:“那王尚书有何高见?”
王锡衮深施一礼,“陛下,辽东都司的士子,原例需往山东济南府参加乡试。”
“其所遇情事,亦为陆路遥远,海路凶险。故,朝廷准辽东士子于顺天参加乡试。”
“今辽东光复,朝鲜新设,莫不如开设辽东乡试,让辽东朝鲜两地的士子,皆于辽东参加乡试,以免道路颠簸之苦。”
“准奏。”朱慈烺看向舆图。“定辽右卫,位置适中。”
“辽东的边墙要修缮,城池也要修缮。定辽右卫位于凤凰城,将凤凰城扩建,用于辽东乡试之所。”
“今后。辽东、朝鲜的士子,皆在凤凰城参加乡试。”
王锡衮:“陛下英明。”
朱慈烺:“明年是会试之年,朝鲜的士子肯定是来不及参加了。那就让他们等下一科。”
“朝鲜心向我大明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读书人。此外,朝鲜设有儒学,底蕴还是有的。在朝鲜设提学官,以为庠序之教。”
“朝鲜的提学官,先设两个,我大明派去一个,在朝鲜本地选一个。待稳定之后,再行规制。”
“臣等遵旨。”
朱慈烺:“此战中死伤的将士,照例抚恤。”
“不止是我大明的将士,随从我大明作战的朝鲜将士,也要照例抚恤。”朱慈烺强调道。
“朝鲜军中那些有功的将士,也要照例封赏。”
“有明朝鲜国已经彻底成为了大明国土的一部分,今后,没有三韩之国,只有大明。”
兵部尚书陈奇瑜见皇帝未提及最应该被提及的一个人,便出言提醒。
“陛下,林庆业已为忠义伯,该如何封赏,臣请圣上示下。”
又是辽东,又是朝鲜,又是草原,又是日本,这一阵子事情太多,朱慈烺忙的是焦头烂额。
经陈奇瑜这么一提醒,朱慈烺反应过来了。
“林庆业的这个忠义伯爵位,原来是世袭三代。朝鲜一战,林庆业立下大功。晋世伯,予世袭铁劵。”
“忠义伯林庆业,调到南京京营任副将。”
“原朝鲜兵曹判书宋时烈,是朝鲜的大儒,严伸华夷之辨,对我大明忠心耿耿。此战,他也立下大功。”
“封宋时烈为忠贤伯,世袭。”
“宋时烈熟悉朝鲜事务,眼下朝鲜都司新设,就先让其在督师张镜心麾下听命。”
忠义伯林庆业,忠贤伯宋时烈,这两个人封爵,主要是出于政治目的,为的是安定朝鲜。
这两个人有统战价值,群臣并未在这上面纠结太多,只是回道:“陛下英明。”
朱慈烺指向舆图,“卿等看着这幅舆图,可觉得这上面缺些什么?”
官职高者在前,他们一抬头就看到了舆图。
官职低者在后,他们一抬头,看到的尽是后脑勺。
他们只能尽可能地瞪大眼睛,装作认真的样子。同时在心里默念,千万别点自己的名。
这幅舆图就是出自兵部之手,身为兵部尚书的陈奇瑜自然知晓上面缺了些什么。
但陈奇瑜没有想着表现,而是向着皇帝行礼。
“陛下,久闻钱尚书乃大家,臣想请钱尚书为臣等解惑。”
钱谦益直接懵住了。
你让我评价个文章、诗词、书画,这些我在行。
实在不行,让我评价账册也行啊。
我当户部尚书这么多年,也练出了眼力,是不是假账我大致也能做个分辨。
但让我看这舆图,我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专业不对口。
朱慈烺看出了陈奇瑜的用意,笑着看向钱谦益。
“钱尚书,你可看出了什么?”
我能看出什么来呀!钱谦益忍不住腹诽。
我看舆图是没看出什么来,但我看你们看的是真真的。
你们就是想看我出丑啊!
皇帝问话,钱谦益还不敢不答。
可他又不知道应该回答些什么,只能靠硬猜。
“启禀陛下,朝鲜城池,除却汉城、开城、平壤三座大城外,余者皆不值一提。”
“我大明既要经营朝鲜,必要修缮、扩建城池。”
朱慈烺:“这么说,也在理。”
也在理,那就是不在理了。
果然,这玩意不能靠猜。
此时的钱谦益就像考场上的学渣,只得拼命搜寻那些模糊的知识,以求在试卷上不留空白。
朱慈烺见状,笑了,也是难为钱谦益了。
“北朝有一位地理大家,名为郦道元,其有一本著作——《水经注》。”
“《水经注》中有一篇三峡。”朱慈烺边向龙椅走去,边吟诵:
“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钱谦益不禁在心里暗骂:不是问我问题吗,怎么又拽文了?
原来你朱皇帝是先拽文,然后再让我作答。
现在顺序颠倒了,是先点我的名,然后再拽文。
你就可着我一个人祸祸!
钱谦益一肚子火,但他没办法。
这篇文章,他是知道的。
听着皇帝的吟诵,他自己脑补出了下面的内容:
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王命急宣,朝发白帝,暮到江陵。钱谦益好像明白了。
“回禀陛下,朝鲜新复,军情往来,上传下达,岂容耽延,当设驿站。”
朱慈烺看向陈奇瑜,“陈尚书,不知钱尚书的这番话,可解了你的惑?”
“钱尚书不愧为名满天下的大家,听得钱尚书一席话,臣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只是这驿站之设,需钱粮支持,更需钱尚书鼎力相助。”
钱谦益算是彻底回过味来了。
我说陈奇瑜怎么就非要让我出这个头,原来是在算计户部的钱粮。
钱谦益向着龙椅行礼,“陛下,此事……”
朱慈烺强行将话接了过来,“朕知道,此事事关重大。”
“钱尚书的忧国之心,朕明白,不必多言。”
“辽东的驿站,照旧制复设即可。朝鲜的驿站,需实地勘察后,方可确定。”
“此事,兵部车驾司派人去一趟朝鲜,会同朝鲜巡抚瞿式耜,共同议定朝鲜驿站事宜。”
“钱尚书也表态了,为了国事,全力支持。具体的花费,兵部与户部自行接洽。”
钱谦益一听,我什么时候表态了?
这不是你朱皇帝替我表的态吗?
陈奇瑜暗自得意的瞟了一眼钱谦益,“臣遵旨。”
钱谦益也不情不愿的跟着说道:“臣遵旨。”
与此同时,钱谦益心里开始算计。
驿站,照例是由地方官府供给开支。
朝鲜的驿站,当然是由朝鲜的官府供应开支。
念在朝鲜是刚刚纳入版籍,百废待兴,没什么钱,户部可以酌情的出一小部分。
大头,还得让朝鲜巡抚衙门想办法。
要是朝鲜巡抚衙门拿不出来这个钱,那我户部就有话说了,你们朝鲜巡抚衙门是干什么吃的!
等等,不对劲,不对劲,这件事好像有哪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不对劲。
朝鲜巡抚是瞿式耜,是我的学生。
瞿式耜能当上朝鲜巡抚,还是我这个做老师的极力举荐的。
钱谦益猛然惊醒。
我好像把我自己给算计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