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来了才好呢。”钱谦益一点都不担心。
“拖欠百官的俸禄,不是一年两年了,百官的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事情闹大了,正好,让圣上想办法去吧。”
“不然,百官整天骂我这个户部尚书,也不是事啊。”
柳如是并没有那么乐观,“可朝廷有钱吗?”
“当然是……没有。”
“老爷,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钱谦益来了兴趣,他现在因为钱的事都快愁死了,不肯放过任何一根可能会救命的稻草。
“夫人有锦囊妙计那就快说出来吧,我这已经火烧眉毛了。”
“老爷,您先稍等。”柳如是匆匆离去,又匆匆返回。
返回时,手里多了一个木盒。
钱谦益顿时兴致皆无,“夫人,这不是你放体己钱的盒子吗?”
“夫人,你忧国忧民我是知道的。但你的那点体己钱,连聊胜于无都谈不上。”
柳如是并未理会,而是打开盒子,从中取出了什么东西。
“老爷,您看。”
钱谦益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还好使。
“这是西洋人的银币吧?”
“正是。”柳如是将银币递给钱谦益。
“前几天我逛街采买过年所需之物的时候,在路上遇到几个西洋人。这几个银币就是从他们手里换来的。”
“咱们大明朝用银子,银块有大有小,用的时候还得裁剪,极为不便。”
“若是都能制成银币,一枚银币定制为多少银子,岂不是方便。”
“而且,银币中还可以掺一些其他东西。如此一来,朝廷也能从中获利。”
钱谦益接过银币,并没有那么兴奋,随意看了几眼,便放在了桌上。
“西洋人的银币,我早就见过。”
“不止我见过,朝堂上很多人都见过,包括内阁的人也见过。”
“锦衣卫、东厂每天都会记录物价,呈报宫中。圣上在宫里看到物价,大致就能推算出民生。”
“夫人,你能在街上发现西洋人的银币,锦衣卫和东厂的人也能发现。圣上自然也是知晓这回事的。”
柳如是不解,“那为何没有人去推行?甚至连个提及此事的人都没有听说?”
“若是能推行银币,不仅方便百姓,朝廷也可从中获利,利国利民。”
“利国利民。”钱谦益默了一下,“此举的确是利国利民。”
“夫人你能看出来的事,朝堂上那些人早就看出来了。”
“此举有一个最大的掣肘,那就是,大明朝并没有那么多的白银。”
望着柳如是那懵懂的眼神,钱谦益解释道:
“夫人你自幼生活于江南,所见所闻皆是江南繁华。江南是不缺银子的,但其他地方缺。”
“其他地方缺银,夫人你或许听说过,但未必知道多么严重。”
“就拿云南来说吧,云南的很多百姓日常生活中,是以贝壳来充当钱币。那里,连铜钱都是稀罕物。”
柳如是虽是一位奇女子,但毕竟只是闻名于江湖,鲜少涉足于庙堂。听得钱谦益一番讲述,方才更觉天地之广阔。
“朝廷缺银,百姓又只认银子,这么下去,事情恐怕会越来越僵。”
“不会僵太久的。”钱谦益脸上露出笑容。
柳如是:“朝廷已经想到了对策?”
“这是朝廷机密,不可说,不可说。”钱谦益故作高深。
“是倭寇?”
“你怎么知道的?”钱谦益一惊,“是又有哪个御史泄露了机密?”
柳如是解释道:“日本有金银矿,天下人尽皆知。”
“朝廷缺银,能为朝廷补充白银的,只有日本。”
“结合近来朝廷的姿态,除了日本,也没有其他的地方了。”
“我这是娶了一个女诸葛呀。”钱谦益开怀大笑。
“这次出兵日本,得了金银矿,振奋国帑,我这个户部尚书也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柳如是担心地说:“老爷,朝廷近年来战事不断,辽东的战事又是刚刚才结束,这接着又要对倭寇动兵。”
“您一直说朝廷没钱,这打倭寇就有钱了?”
钱谦益语气异常地坚定,“就算是再没钱,也得打倭寇。”
“一来,是要替我大明死难的军民报仇。”
“二来,就是倭寇有金银矿,此战有利可图。”
“以往打仗都是花钱,这次打仗能挣钱。咬着牙,勒紧裤腰带也得打这一仗。”
柳如是:“我听说倭寇可是有百万人口,这一仗,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吧?”
“也没有那么难。”钱谦益接言。
“日本的人口确实不少,但他们是诸侯遍地,又摊上了一个主少国疑的局面。”
“此战,胜算极……”
“老爷。”管家又走了进来。
“又有什么事?”
“回禀老爷,又有官员跑来要俸禄了。”
“来了多少人?”
“数不清了,大门口全是人。”
“这么多人!”钱谦益慌了。
“关门,谢客,谁也不见。”
管家:“老爷,要俸禄的人太多,门已经关不上了。”
“去找应天府的人来,让他们维持秩序。我从后门走,你去应付着,就说我有事出去了,打发他们走。”
管家:“老爷,后门也有人,说是怕您跑了,特意安排的。”
“不是,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家有后门的?”
“行了,行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钱谦益开始慌了。
“我去应付他们,你赶紧派人去应天府,就说有人来家里闹事,让府衙赶紧来人,把他们弄走。”
管家:“老爷,就是应天府衙的人,引领着那些来要俸禄的官员来的咱们府上。”
“应天府的人说,来钱尚书府的人太多,要是出点差池他们担待不起。所以就特意派人引领,并在现场维持秩序,就不劳烦钱尚书再派人去应天府了。”
“扶纲这个混账!”钱谦益怒不可遏。
“抽调应天府衙留存钱粮的是杨鸿,你有劲朝他使去,冲着我来算怎么回事!”
“扶纲这家伙不敢招惹杨鸿,就敢来招惹我,欺软怕硬吗这不是!”
“要债的也知道不能过年要,这群人,真是不讲道理。走走走,我去会一会那帮豺狼虎豹。”
…………
乾清宫。
司礼监秉笔太监孙象贤正在旁侍奉。
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有事向皇帝汇报,也在一旁候着。
“王应熊王阁老离世了。”朱慈烺语气中透着悲楚。
“王阁老生前是太保,追赠太傅,一应身后事,按规制办,隆重些,花费由宫里出。”
“给礼部递个话,让宣传司在报纸上为王阁老登一则讣告。并辍朝三日,以示悼念。”
“让孙有德代表朕,前往王阁老府上吊唁。”
“奴婢明白。”孙象贤领旨,离去安排。
朱慈烺问向邱致中:“你匆匆进宫是有什么事?”
“回禀皇爷,被拖欠俸禄的那些官员,都跑到户部钱尚书府上去要俸禄了。”
官员被拖欠俸禄,心有不满,这件事朱慈烺是知道的。
朱议汴带人去向钱谦益讨要俸禄,这件事朱慈烺也是知道的。
但这么多人都跑去钱谦益的府上,这是朱慈烺没有想到的。
“怎么这么多人都跑过去了?”
邱致中:“回禀皇爷,第一批去钱谦益府上讨要俸禄的官员,钱谦益自己掏钱,每人给了五两银子,让他们回家过年了。”
“其他官员听说这件事后,便都跑去钱谦益家里去要俸禄了。”
朱慈烺:“我大明朝的官员脾气冲,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可不要出现什么乱子。”
“回禀皇爷,出不了乱子,应天府衙已经提前派人值守了。”
“提前派人值守了?”朱慈烺笑道:“这个扶纲。”
“户部抽调应天府留存的钱粮太多,扶纲这个应天府尹是在诚心看热闹。”
“大过年的,热闹点也没什么不好。”
“厂卫派人盯着点,年关之际,热闹可以,但不能闹。”
“奴婢已经派人去了。”
朱慈烺点点头,“这个钱,掏出来一次,其他人闻到味就会都追过去。”
“钱谦益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掏了这个钱。他是想把这个事情闹大给朕看呐。”
邱致中说道:“既然钱谦益想掏这个钱,那就让他掏。反正他家大业大,有的是钱。”
“正好,也是全了钱尚书的报国之心。”
朱慈烺:“那就全了他的这份心意。”
“你亲自过去一趟,那些去钱谦益家里的官员,若是休沐的,就不用管。”
“若是该当值的而擅离职守,就记上一笔,罚他们半年的俸禄。”
“朕让御用监提前采购了一批年货,京里这么多官员,都赏赐的话,朕是赏赐不起。”
“你将这些年货带过去,那些家境贫寒的官员,东厂都有数,将这些年货赏赐给他们,过个好年。”
“腊月二十七才给赏赐,虽然是晚了一些,毕竟朝廷也有难处,都互相体谅着吧。”
邱致中明白,皇帝做事素来有分寸,过年的赏赐,绝不会拖到腊月二十七才发下去。
钱谦益家里的这一出戏,恐怕在皇帝的意料之中。
“奴婢明白。”
“内廷的赏赐也都备好了。东厂的那份和你的那份,走的时候一并带走,代朕都发下去。”
“奴婢谢皇爷恩典。”
“还有。”朱慈烺又想起了什么。
“告诉阳和侯,让他从京营中调二百兵到钱谦益府上,去要京营的军饷。”
“既然热闹起来了,不妨就变得更热闹些。”
“对了,让兴济侯高杰,亲自领兵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