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府邸大门外,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被派来维持秩序的应天府衙役见状,本欲上前阻拦,可在看到灯笼上的‘东厂’字样后,识趣地让开了路。
兵马司的人整天同城里的三教九流打交道,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他们连动都没动。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掀开车帘,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自车中探出头。
远远的,邱致中就看到了远处的锦衣卫。
“邱公公也来了。”
邱致中顺着声音望去,是锦衣卫西司房掌印王承恩。
在明代,承恩属于比较流行的名字,类似于‘子涵’。
明末,有好几位王承恩。
最著名的,便是随着崇祯皇帝殉国的大太监王承恩。
除了这一位王承恩外,还有几位王承恩。
西北有一位大将,名为王承恩。
末代靖远伯名为王永恩,一作王承恩。
锦衣卫中,有一位世袭军官,崇祯末调入福建都司,也名王承恩。正是这位西司房掌印王承恩。
邱致中走下马车,“王都督早来了?”
“西司房掌捕盗,钱尚书府上这么热闹,我这个西司房掌印怎能不来。”
“不止我来了。”王承恩指向旁边,“应天府、兵马司的人也早就来了。”
邱致中笑着,“都来了好,都来了好。”
“圣上说了,过年嘛,就得热闹点。”
王承恩听出了话音,“公公这是从宫里来?”
“正是。”
“那圣上可是有什么吩咐?”
“圣上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理会这些琐事。”
王承恩这就明白了,“也是。”
“朝廷这么多军国大事,俸禄这点小事,就该户部去办。”
“可就这么点小事,户部还没有办好。大过年的,这不是添堵。”
邱致中:“添堵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添堵的事,不是一件两件。”
“咱们呐,不该早就习惯了嘛。”
王承恩点点头,“确实,早该习惯了。”
“咱们这些人是早就习惯了,可钱尚书没习惯。”
“他要是不自作聪明的发钱,能惹来这么大的乱子?”
邱致中笑道:“钱尚书这不能叫做自作聪明,而是他就那么点能耐。”
“官员俸禄拖欠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为何今年才闹出这样的事?”
“辽东战事结束了,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就没什么大的战事了。原来的朝廷就靠着那么几个省份撑着,现在国土光复,有人觉得不患寡而患不均。”
“觉着朝廷不能再只靠着那几个省份了,人家心有怨气呀。”
邱致中这是在向王承恩通气。
原来的大明朝四面漏风,就靠江南撑着。
现在大明朝补了很多窟窿,没那么漏风了,江南就不想再这么累了。皇帝接下来又势必会在江南有所动作,江南亦是有所感知。
王承恩:“这是好事啊。”
“现在在钱尚书府上把事情都挑出来,总好过在朝堂上有什么不愉快。”
“苦一苦钱尚书,骂名,也让钱尚书担。”
“就该让他担。”邱致中语气一冷。
“他不就是觉得自己顶不住那些人,想着故意把事情闹大,闹给朝廷看,好让朝廷替他分担。”
“朝廷可以替他担,但不能都替他担了,他自己多少也得担点。”
“一个人给五两银子的过年费,一千个人才五千两,两千个人才一万两。这点钱对于钱尚书来说,九牛一毛。”
“这牛身上,不光有牛毛,还有牛肉。”王承恩看着远处开来的军队。
“花钱买点牛毛,钱尚书有这个家底。花钱买牛肉,钱尚书怕是要倾家荡产。”
一阵马蹄声传来,兴济侯高杰领兵二百军士在街边列队。
“邱公公。”高杰下马同邱致中见礼,接着又向王承恩见礼,“王都督也在。”
“兴济侯。”邱致中、王承恩二人还礼。
高杰指着大门问:“这是户部钱谦益钱尚书的家吧?”
“正是钱尚书府上。”
“看来,我没走错地方。”高杰朝着二人一拱手。
“失陪了二位,我这边还有点事。”
“兴济侯请便。”
钱宅正厅中,早就挤满了人。
有人就说了,“钱尚书,该给我们把俸禄都发了吧。”
钱谦益:“没钱。”
接着又有人说:“没钱,那就跟先来的那些人一样,一人给五两银子的过年费。”
钱谦益向外看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要是一人给五两银子,这得给多少。
“俸禄,不是不发,该给的俸禄自然是要给的。”
“本来是打算折成宝钞发放,但你们不愿意。”
“少来!”有御史黄大鹏不满。
“折成宝钞,你让我们拿着宝钞去买东西?那是买吗?你还不如干脆让我们去抢。”
钱谦益:“抢东西有违律例。”
黄大鹏喝斥:“你还知道有违律例!!!”
钱谦益被吓得一哆嗦。
“黄御史,有话好好说,吵吵什么。”
“我是想好好说话,但你钱尚书不让我好好说话。”
“我当御史到今年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这三年里,柴薪费一文钱都没发过。一年的俸禄,最多也就是发半年的,还有一个月的月钱要折钞,还都是拖到年底再发。”
“今天就是腊月二十七了,家里还等着拿回俸禄买米买面下锅。”
“你钱尚书家大业大,有的是钱,觉不出什么。可不是人人都如你钱尚书那般有钱。”
“别人怎么着我不管,但我一家老小可全指着这点俸禄过日子。”
“今天,我也豁出去了,就不要脸了。要么你把拖欠的俸禄发放下来,要么给我拿五两银子的过年费。”
钱谦益知道黄大鹏家境贫寒,也知道这人脾气冲。
再看看其他人,满眼都冒着绿光。
钱谦益心道:这么大的动静,皇帝不可能得不到消息,怎么还没有派人过来。
黄大鹏的话又到了,“钱尚书,这事究竟怎么办,你给句痛快话。”
“你要是没有痛快话,那好,我就去乾清宫,找圣上,让圣上来评评这个理。”
找皇帝?你要是去找皇帝,那不是把我给坑进去了吗。
钱谦益可不敢让黄大鹏去找皇帝,可对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他一咬牙,心一横。
“这样吧,来的这些人,一人五两银子的过年费,我个人出。”
“但丑话说在前面,我也没多少积蓄,来的这些人,我个人出钱,让大家过个好年。再来的人,一文钱没有,因为我也没钱了。”
“你们要是觉得行,那就这么定下。要是觉得不行,那我也没有办法。”
钱谦益估摸着,再折腾上这么一段,皇帝派的人应该就到了。
先把钱拿到手再说,谁还管别人。一众官员当即表示:“就这么办。”
“就怎么办呐?”高杰领兵走了进来。
“让开,让开。”有亲兵在前面为高杰开路。
“兴济侯。”一众文官出于礼节,向高杰行礼。
高杰怎么来了?钱谦益不敢大意,“兴济侯。”
“听说钱尚书在发钱?”
“兴济侯说笑了,我哪有钱发,就是拿出些许积蓄,帮一帮诸位同僚而已。”
高杰:“那就请钱尚书也帮一帮我们吧。”
“不知兴济侯是何意?”
“把拖欠的军饷补发了。”
军饷,钱谦益愣住了,“军饷归枢密院负责,兴济侯,您好像来错地方了。”
“军饷是归枢密院负责,可军饷也是由户部交付给枢密院的。说起来,还是得找钱尚书您呐。”
钱谦益为难了,“这个,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高杰变了脸,“刚刚钱尚书还说要帮一帮同僚,怎么,我不是钱尚书的同僚?”
“还是说,钱尚书看不起我们这群当兵的?”
“怎么会,怎么会。”钱谦益当然不敢接这个话茬。
“说实话,对于军饷的拖欠,我也是寝食难安。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若是我有钱,不用说,我自己就掏钱了。但是吧,我攒下的积蓄,全都补贴给其他同僚了。实在是,没钱了。”
高杰看向黄大鹏等人,“诸位也都是我的同僚,诸位有难,我这心里也不对劲。”
“钱尚书对大家的帮助,大家该领就领。我绝不觊觎一文钱。”
“钱尚书。”高杰又看向钱谦益,“您说您没钱了?”
“是。”
“没钱了,那就拿东西顶吧。”
高杰走向桌旁,用手敲了敲,“这是黄花梨的吧,拿出去卖了,冲抵军饷。”
“这茶壶不错,拿出去卖了冲抵军饷。”
“这房子不错,拿出去卖了冲抵军饷。”
忽然,高杰瞥到了躲在暗处观察的柳如是。
“尊夫人不错……”
御史黄大鹏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兴济侯,这不太合适吧。”
高杰淡淡一笑,“尊夫人不错,钱尚书你要好好珍惜。”
“不对,不是夫人,最多也就是一个如夫人。”
“钱尚书,你好福气呀。”
钱谦益的脸色变得难看,“兴济侯,您这是把我的家拆了啊。”
“我要的是军饷,不拆家。若是钱尚书能如数向枢密院交付军饷,我又何苦来这一趟。”
“钱尚书能把积蓄给文官度急,却不能把积蓄给军士充当军饷。”
说着,高杰伸出手掌,“看起来,这五根手指头还真是有短有长,长短不一。”
“弟兄们,钱尚书家里的钱,都有了主,咱们不能动。可他家里的东西,就不要客气了,搬!”
“是。”
看高杰下了令,钱谦益真怕这个流贼出身的人暴露本性。他直接拿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以求阻挡。
钱谦益前脚刚坐下,后脚就被军士连人带椅子给挪到一边。
大门外,天越来越暗,人也是越聚越多。
兵马司的人已经撤离,换做了巡捕营的军士。
应天府的衙役则是一直坚守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