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西司房掌印王承恩见有军士往外搬东西,不禁笑了。
“看来,兴济侯这一趟,是没有白来。”
邱致中收了看戏的心思,“都开始搬东西了,看来,是到火候了。”
“王都督,咱们该干活了。”
王承恩接着对手下的人吩咐:“都精神点,干活了。”
邱致中在前,王承恩在后,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钱宅。
东厂的番子与锦衣卫随着进入。
“都干什么呢!”随着一名东厂番子的喝斥,场面顿时安静。
以御史黄大鹏为代表的官员见到厂卫,并未感到有什么。
厂卫在大门外站了这么长时间,来钱宅讨要俸禄的官员又是源源不断,黄大鹏等人得不到消息才是奇怪。
高杰是邱致中派人叫来的,他帮着打了配合。
“邱公公和王都督来的正好,来给我们评评理。”
“同样是钱,钱尚书给文官填补俸禄就有钱,给我们军士填补军饷就没钱,这是不是看不起人?”
黄大鹏也看出来了,皇帝早就得到了消息,不然厂卫也不会来这里。
皇帝,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
他忍不住说道:“邱公公,王都督,二位在外面有一会了,为何现在才进来?”
王承恩说道:“钱尚书府上突然聚了这么多人,担心出现事端,我们这才带人过来看看。”
“想着或许是钱尚书邀请同僚举办宴会,我们没有敢贸然打扰。看到有人在搬东西,这才感觉不对劲,便进来查看。”
黄大鹏:“锦衣卫西司房掌捕盗,东厂亦有稽查之责。厂卫在此,合理。王都督的话,说的也在理。”
“可厂卫既然在外面占了这么长时间,想必已经派人禀报了圣上。圣上既知百官欠俸,为何不管!”
王承恩随口解释,“圣上日理万机,未必知晓此事。”
黄大鹏:“厂卫皆有缉事之责,京中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厂卫就没有禀明圣上?”
“究竟是圣上知道此事却充耳不闻,还是厂卫渎职,并未向圣上禀明此事?”
“若是前者,我自会进宫面圣,向圣上要一个说法。若是后者,我就上疏参东厂和锦衣卫。”
钱谦益都惊呆了,黄大鹏啊黄大鹏,名字里不愧是带着大鹏两个字,这是要起飞呀。
邱致中同王承恩碰了一下眼神,邱致中说:“厂卫渎职,自会有惩处。”
“可黄御史如此议论君父,怕是不妥。”
黄大鹏振振有词,“君父拖欠臣子俸禄,更是不妥。”
邱致中:“俸禄发放,乃户部之责。黄御史,当明白。”
“户部亦是君父之臣,邱公公,当明白。”
邱致中有点不好答了,可又不能不答。这是皇帝交代的差事,若是让一个御史扫了面子,丢人事小,失去圣眷事大。
“《诸司职掌》、《大明会典》,白纸黑字,谁的职,谁的闲,谁的功,谁的过,自有明白。”
“可黄御史你以臣论君,岂是人臣之道?”
黄大鹏:“以臣论君,自非人臣之道。可君父有过,臣子劝谏,此为人臣之职。”
“邱公公,难道要堵塞言路不成?”
“我大明朝言路畅通,无人敢阻。”邱致中努力保持着应有的神态。
“黄御史若是觉得咱家堵塞言路,自可上疏弹劾。”
“现在,咱们要论的是这里的事。”邱致中唯恐黄大鹏在说出什么为难的话来,急忙岔开话题。
“诸位,你们今日都休沐?”
“该当值却未当值的,就是擅离职守。来人,把所有的名字都记下来,一个一个的去比对,看看究竟有哪些人擅离职守。朝廷自有惩处。”
“不过,既然钱尚书答应用自己的积蓄贴补俸禄了,那诸位可不要辜负了钱尚书的一番好意。”
“先领钱,领完钱后,该回去值夜的就去值夜,该回家的就回家。”
“王都督。”邱致中看向王承恩,“就劳烦你照看一下。”
王承恩:“分内之事。”
钱谦益一听,这钱我还得掏?
邱致中又看向高杰,“兴济侯,军饷之事,的确是事关重大。”
“可您再着急,也不能搬钱尚书的家呀。”
“钱尚书是苏州府常熟县人,他的家业都在常熟县老家,在南京城里的就是个住所。就算是要搬家,那也是去常熟县,在这能有多少东西。”
高杰瞟向钱谦益,“那我告假去一趟常熟?”
钱谦益都快哭了。
邱致中道:“军饷之事,朝堂自有商议。”
“兴济侯,这大过年的,您也不能真就让钱尚书‘家徒四壁’吧?”
高杰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我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只是钱尚书做事忒不地道。”
“他有钱填补文官俸禄,就是没有钱填补军士军饷,这不是欺负人吗!”
“钱尚书。”高杰用手指向钱谦益,“大过年的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但你要是这么干事的话,举头三尺有神明。”
“告辞了!”高杰随即领兵离去。
邱致中对着钱谦益笑道:“钱尚书,赶紧准备银子吧。”
“一个人五两银子的过年费,大家伙都等着呢。”
钱谦益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得惜字如金。
“好,好,好。”
…………
折腾到半夜,人都走了。
钱宅的下人,在管家的指挥下,开始搬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高杰带来的兵搬出去的,还没有来得及搬走,邱致中就露面了。
钱谦益是面如死灰,早就没了心思,这是柳如是吩咐管家去做的。
书房,燃着灯。
钱谦益拿起桌上的算盘,“我这还劈里啪啦的给大明朝算账的呢,我自己都快因为大明朝倾家荡产了!”
他将算盘摔在地上,珠子散了一地。
正进书房的柳如是被算盘珠子崩了一腿。
“老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钱谦益:“何苦?我都快苦死了!”
“我在朝堂上成天被人骂,下了朝被人堵着门骂,我自掏腰包还落不得好。你说我这一天天的是图什么!”
“老爷。”柳如是轻脚走来。
“要我说,老爷您就是忠臣不够忠,奸臣不够奸。”
钱谦益突然有了精神,因为徐石麒也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夫人,这里就只有你我夫妻二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柳如是:“老爷,今日之事,我虽然没有露面,但一直在暗中观察着。”
“讨要俸禄,确实是有清贫的官员需要俸禄过年,但这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借机生事。”
钱谦益问:“生什么事?”
“老爷您当了这么长时间的户部尚书,整个大明朝不就一件事——缺钱。”
“可钱从哪来?”
“今天白天的时候您还说呢,朝廷缺银。日本有金银矿,朝廷要拿。可金银矿是死东西,是有数的。朝廷要想解决银荒,就得想办法从税制上下手。”
“连我都能看出来,圣上有意要开海,那朝堂上的那些人自然也能看出来。”
“老爷您今天一挑头,所有的人就都来了。”
“左右逢源,两不得罪的事,是做不得了。老爷您,怕是只能顾一头。”
“唉。”钱谦益重重地叹了口气。
“连你都看出门道来了,看来这件事,我做的太拙劣了。”
“戴月行,披星走,孤馆寒食故乡秋。妻儿胖了咱消瘦。枕上忧,马上愁,死后休。”
“我就想踏踏实实的当个官,怎么就这么难。看来,活着的时候,只能是不得安宁。”
…………
马士英府邸。
自吊唁王应熊后,马士英就一直心绪不宁,睡不着。
应天房贵,朝廷在南京,一下涌进来大量的达官显贵,房子更是供不应求。
越其杰初到应天,暂时还未找到合适的宅院,就暂时住在了马士英家中。
反正都是一家人,马家房间多,马士英也乐得如此。
马士英没有睡,越其杰自然也没有睡。
“大哥,王阁老这一去,您在朝中,可是少了一个得力盟友。”
“谁说不是啊。”马士英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与王阁老,既是政治上的盟友,又有私交。当初东林党欲借雷演祚之事设计害我,多亏了王阁老出手相助,我才度过难关。”
“这一晃,七年了。人老多情,我呀,也是到岁数了。”
越其杰:“大哥您是万历二十四年生人,以您的年纪和官位来讲,那是正当年。”
“钱谦益这家伙得快七十了吧,不照样摇头晃脑的,活得还挺滋润。大哥,您还年轻的很。”
马士英:“瞧你比的这人。”
“是是是,兄弟说错了。钱谦益这家伙,哪能跟大哥您比。”
马士英:“今天,钱谦益的家里挺热闹的。”
越其杰回道:“据下面的人禀报,有官员讨要俸禄,钱谦益自掏腰包补上了钱。”
“后来人越聚越多,就连兴济侯高杰也带兵去要军饷了。东厂的邱致中、锦衣卫的王承恩,都漏了面。”
马士英:“看着吧,朝廷要起风浪了。咱们可得加点小心。”
“大哥的意思是?”
马士英解释:“圣上一直都想要厘定江南的赋税钱粮,近来又将开海之事提上了日程。”
“朝廷拖欠官员的俸禄,不是一年两年了,年年都有人讨要,但动静这么大,只有今年这一次。”
“钱谦益不是傻子,他能看得出来里面的门道。他不愿意得罪人,就想着把事情闹大。只有事情闹大了,朝廷才会出面,他钱谦益才能趁机脱手。”
“朱议汴来要俸禄,圣上定然知情,圣上也想将事情闹大。只有将事情闹大了,圣上才能名正言顺的降下雷霆。”
“那些心里有事的人,也想将事情闹大。他们想借此事,向朝廷示威。”
“他们就是想让朝廷看一看,有多少官员是站在他们这一边。朝廷想要做什么事,得量力而行。”
“圣上为什么让高杰领兵过去讨要军饷,那是在施压。是在告诉那些人,朝廷手里有兵。”
越其杰接言道:“邱致中、王承恩早就到了钱谦益的家门口,可是等到后面才露头。”
“就是在告诉那些人,朝廷一直是洞若观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马士英接着又说:“还有钱谦益那家伙,蠢的挂相。”
“他就想着做那两不沾的事。可他是户部尚书,他想不沾,想两头都不得罪,哪有那等好事。”
“今天,钱谦益这一挑头,牛鬼蛇神就全都涌过去了。”
“结果就是,钱谦益想吃肉没吃着,反而还落了一身骚。”
“脚踩两只船,想的是挺好。可风浪一起,哪条船,会要这种人?”
越其杰问道:“大哥,风起云涌,那咱们该当如何?”
“风起云涌,只有大船才能行得稳。什么船,还能大得过大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