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户部尚书钱谦益家里可谓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正月初一,正旦大朝会,皇帝也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接受朝贺。今日,怕是要兴师问罪了。
“启禀陛下,新春佳节,辞旧迎新,自是热闹。”
“可新旧之交,不止有年会之盛,更有人为之因。”
声音是从后面传出的,众臣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御史黄大鹏。
朱慈烺对于京中官员,大体还是有数的,他认出了黄大鹏。
“黄御史所言人为之因,究竟是何因?”
“回禀陛下,皆因户部渎职,拖欠百官俸禄,方才致使百官堵门要俸。”
“这件事,朕倒是听说了。”
“陛下既已耳闻,为何不降旨以解百官之困?”
站在龙椅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替皇帝出声:
“陛下已提前派人采购年货,赏赐给贫寒官员之家,以为过年之用。”
“黄御史,你的家中,应该也收到了赏赐。”
黄大鹏向着龙椅行礼,“臣的家中收到了陛下的赏赐,臣与妻儿无不感念皇恩。”
“赏赐,出于君上,乃君父个人之私赏。俸禄,出于太仓,乃国家之公事。”
“朝廷公私分明,岂可因君父个人之私而罔顾公事之弊。”
韩赞周:“公事有何弊?”
“拖欠俸禄,便是弊。”
“货主雇佣工人做事,需支付酬劳。倘若货主拖欠,或是不给,便会被工人谩骂为‘缺德’、‘丧良心’。”
“民间私事雇佣尚且如何,何啻朝堂公事。”
韩赞周喝斥:“黄大鹏,你好大的胆子!”
“韩公公容禀,下官非是大胆,而是实话实说。”
韩赞周还欲喝斥,龙椅上便有声音出来。
“他说的对。”
韩赞周听到皇帝的声音,控制住情绪,微微朝着龙椅方向躬身,以示恭敬。
“雇人做活,就要给人工钱,这是天理。”
“百官为国操劳,朝廷给予百官俸禄,这也是天理。”
“拖欠俸禄,是朕之过也。”
干活给钱,天经地义。就是说破大天去去,拖欠俸禄,也是不对。
朱慈烺知道自己这件事做的不地道,就像拖欠工人工资的黑心老板一样,缺德。
错了就是错了,多说无益,朱慈烺很大方地就承认了。
崇祯皇帝罪己诏都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扔,朱慈烺自然也不会‘无理取闹’。
黄大鹏没想到皇帝这么痛快的就认错了,倒是把他给弄得不会了。
首辅史可法跪倒,“国事蜩螗,国帑不振,以至君父蒙羞,臣等有罪。”
其他大臣,包括黄大鹏在内,跟着跪倒,“臣等有罪。”
“此罪在朕,与卿等何干?卿等平身。”
群臣不起,“臣等有罪。”
“罪在朕身,与卿等无关。卿等平身。”
客套一下,有个君臣礼节,这就差不多了。群臣起身,“谢陛下。”
皇帝都认错了,黄大鹏自然不会穷追猛打,起身后,便归了班,此事就算揭过。
“朕听闻,不止官员去讨要俸禄,还有军士去讨要军饷。看来,我大明朝亏待卿等,太多。”
见群臣还要请罪,朱慈烺急忙拦道:“还是先想办法解决问题吧。”
“百官的俸禄,究竟如何?”
户部尚书钱谦益出列,“启禀陛下,应当发放给官员的钱款,分为两笔。”
“一为年俸,二为贴补官员家用的柴薪银。”
“自崇祯十七年五月以来,直至去年辽东战事结束,七年间,我大明皆在战时。凡可调动之钱粮,皆先于军需。百官俸禄,亦多挪用于军需。”
朱慈烺问:“俸禄拖欠了大概有多长时间?”
“回禀陛下,若是自先帝在位时算起,十年还是有的。”
“十年?如今已经是隆武八年,钱尚书,你这是在为朕挽尊呐。”
钱谦益没有说话,只是一味行礼。
朱慈烺又问:“军饷呢?”
枢密使张伯鲸出列,“启禀陛下,一年十二个月,枢密院竭力保证军士十个月的军饷。”
“迫于情事,枢密院往往只能保证军士八到九个月的军饷。而等到真正发放军饷之时,最多也就是能如数发放六到七个月的军饷。”
张伯鲸说着,群臣听着,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大明朝拖欠俸禄、拖欠军饷,这是老毛病了,大家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国家亏欠文武许多,卿等仍忠于职守,是朕之幸,是国之幸。”
群臣躬身行礼,以为回应。
“卿等可以不辞辛劳,但朕不能无动于衷。今年已然是这般了,今后绝不能再是这般了。”
“卿等,可有何良策?”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钱谦益头一个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为计臣,掌户部,深知国家艰辛。”
“国之欲有余财,无外乎开源、节流二途。”
“我大明朝上上下下,包括宫中,不见奢靡,只见俭朴。节流一途,已难再有盈余。欲解国帑乏匮之难,唯有开源一途。”
朱慈烺看出了钱谦益想要表现的心理。
“钱尚书,你掌户部,你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我大明的国计。既然你提出了开源,那你就详细奏来。”
“若真能解我大明匮乏,朕为你计首功。”
见皇帝如此,钱谦益明白,这是皇帝在给自己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启禀陛下,自古以来,国计之源,无非赋税。倘使国帑显振,增加赋税,可立竿见影。”
朱慈烺:“天灾几十载,战乱几十载,民生难矣。”
“陛下体恤民生,乃百姓之福。”钱谦益先捧了一句。
“臣掌户部,亦知百姓艰难。百姓难得盼来太平,难得有所安居,田赋,自是不能再加。”
“臣请加征商税。”
商税?朱慈烺倒是没有想到,钱谦益会给出这个答案。
大明朝是有商税的,无非就是收多收少的问题。
没有背景的小商人,官商勾结的大商人,在税收的尺度方面,那肯定是因人而异的。
“仔细奏来。”
钱谦益行礼,“陛下,我大明富商大贾比比皆是,而商税却低得可怜。”
“若是以宋制行商税之事,定可弥补国库之急。”
群臣的目光,唰地聚焦在钱谦益身上。
按照宋朝的商税税制行事,你钱谦益要疯啊!
有御史出来反对,“陛下,此事,当从长计议。”
“商税虽取之于商人,但商人必将所纳之商税,加价于货物之中,而后再售卖于百姓。如此一来,有损民生。”
“天下初定,需轻徭薄赋还百姓于休息,岂可妄加重税。休养生息,方为经济之道。”
朱慈烺出声道:“此言在理。”
“太祖有言:天下初定,百姓财力俱困,譬犹初飞之鸟,不可拔其羽。新植之木,不可摇其根,要在安养生息之。”
“加征商税之事,暂不宜议。”
朱慈烺现阶段的目标,就是开海。
为了开海,朱慈烺已经做了太多铺垫,已经提上日程,暂时不宜分心。
但朱慈烺没有说不同意改革商税,而是留了一道口子,用了一个‘暂’字。
暂时搁置此事,不是不做此事。
钱谦益也知道皇帝暂时不会动商税,他继续说道:
“启禀陛下,百姓需休息,确实不宜加税。臣还有一策,可缓国帑之急。”
“有何良策?”
“开海。”
钱谦益铿锵有力的说出了两个字。
群臣再次将目光聚焦在钱谦益身上。
开海这件事,皇帝一直想做,也一直在做,大家心知肚明。
可开海这两个字从钱谦益的嘴里说出来,着实是让人感到那么的难以置信。
钱谦益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夸张了?
自萨摩藩纳土归降的消息传来,连带着日本国内的详情一并传来,开海最大的阻碍理由——倭寇,就显得苍白无力。
与海商有关联的官员,就开始蠢蠢欲动。
腊月二十七,借着钱谦益的自作聪明,各方势力可是热闹了一番。
今日,在这武英殿内,开海二字真真切切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场面却是出奇的安静。
朱慈烺像是没有听到,有意问道:“钱尚书,你的良策是什么?”
钱谦益加重了音量,“回禀陛下,臣请效仿隆庆故事,开海以盈国帑。”
朱慈烺看向钱谦益,自己之所以逼迫钱谦益,就是想要这种态度。
钱谦益是士林大家,江南的士子乃至东南的士子,没有没听过钱谦益名字之人。
历史上钱谦益降清,对江南士子在精神上的打击是极大的。
像杨维垣那样的阉党降清,江南士子会认为就该如此。可偏偏身为阉党的杨维垣殉国了,被誉为东林党魁的钱谦益却降了清。
尽管钱谦益后来暗中资助抗清活动,可其降清之举,太过令人愤慨,始终不乏有文人对其口诛笔伐。
倘使钱谦益于应天殉国,以其声望和身份,定会鼓舞江南士子的抗清斗志。
只是,钱谦益的选择,自古艰难唯一死……
朱慈烺逼迫钱谦益说出开海之事,正是出于政治目的。
钱谦益的声望早就打出去了,且还是曾经的东林党魁。这样身份的人低头,对于江南士子而言,未必会如何。但于政治而言,总归是有好处的。
同时,还有现实目的。
我朱皇帝将你钱谦益捧上高位,你总得做点什么吧。
买卖,买卖,有买有卖,这是买卖双方的事。我朱皇帝给了你好处,你钱谦益不能只拿好处不干活,该出手时,你必须出手。
朱慈烺看向群臣,“隆庆开关,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漳州府海澄县。”
“开海之后,国帑确实令人欣喜。钱尚书请求开海,卿等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