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内阁、户部、兵部、枢密院的官员俱在。
漕运总督黄家瑞也在。
“有关漕运的奏疏,朕都看过了。卿是漕督,既进京述职,那便当着阁部的面,说一说漕运之事。”
黄家瑞行礼,“陛下,自北地光复后,漕运衙门便立即着手整顿运军。”
“扬州、淮安、济宁、临清、德州等卫,皆在整训之列。目前,运军人数,已达六万五千四百余人。”
“朕记得,运军人数最多时,高达十余万吧?”
黄家瑞回道:“确实如此。如今的运军人数,只有昔日全盛时的半数。”
“昔日朝廷在北京,各类物资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往京畿,所需要的人手多,运军的人数自然也要多一些。”
“如今北京尚在重建,朝廷立于南京,运往北京的物资相对少了太多,运军的人数,相对也就少了许多。”
“以漕粮为例,京通仓可储粮四百万石,每年通过运河运往京通的漕粮,少者也有二百余万石。如今运往京畿的漕粮,不过一百万石。”
黄家瑞是山东人,他是发自内心的希望朝廷搬回北京。话里话外,也是带着这个意思。
朱慈烺听得明白,“朝廷一定会搬回北京的。”
这句话,朱慈烺说的铿锵有力。不只是说给乾清宫这些人听的,也是说给朝堂上所有人听的。
不提其他,北方残破,太需要通过政治手段倾注资源。
只是,北京尚在重建,南方很多事情还没有梳理清楚,朝廷暂时还是要继续待在南京。
“我大明无南北流向的大河,南北交通,仰赖运河。只要朝廷搬回北京,朕相信,运河沿岸,定会恢复昔日之盛。”
皇帝已经明确释放了信号,黄家瑞连忙说:“陛下英明。”
“运军人数,乏则增,冗则裁,可灵活而视。说一说运河沿岸的百姓。”
“启禀陛下,战乱平息,运河畅通,南来北往诸多商人行于运河。人一多,衣食住行皆有需求。”
“运河沿岸,客栈、饭馆、茶肆,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摊贩,如雨后春笋,生机盎然。”
“山东东昌府临清州,汇集的人口,已有三十万。”
朱慈烺点点头,“临清本就是漕运重镇,人口近百万。不幸惨遭建奴屠戮,活者十不存一。”
“如今,总算是恢复了几分元气。待朝廷搬回北京,临清的人口,怕是还要翻上一番。”
“卿在漕运衙门待了几年了?”
黄家瑞:“回禀陛下,臣蒙圣恩,陛下登基之初便擢臣总督漕运。到今年,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
朱慈烺对于官员的任用原则,就是一个字:稳。
只要不出什么大错,该用的就继续用。像史可法、王铎、马士英、钱谦益、张捷等人,一干就是八年,稳如泰山。
下面的人,也是照例晋升。
南京的高官比较稳定,很难出现空缺,那就往京师安排。顺天也有一套完整的行政体系。
还有一个原因,朱慈烺登基之初,朝堂内外一片混乱,朝廷缺人。
那时任命官员,越两三个品级提拔,都是常有之事。
黄家瑞这个漕运总督,就是当时破格提拔上来的。
他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待了八年,一是因为需要他这位漕运总督做事,二是因为要将他的履历变得扎实。
如今朝廷已经步入正轨,履历扎实了,才好进一步提拔。
“朝廷要复设市舶司,卿以为如何?”
“回禀陛下,开海的议案臣看过了。臣愚见,北方所设市舶司之数,相较之下,是不是略显稀疏?”
朱慈烺问道:“那卿以为,如何不稀疏?”
“山东沿海地域广阔,有诸多良港,且多有物产,是否当在山东再增设一市舶司?”
朱慈烺笑道:“漕督是山东人,这是在为自己的家乡鸣不平啊。”
黄家瑞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行了一礼。
“辽东、朝鲜,两地的守巡官员,皆寄衔于山东,两地亟需山东相济。”
“山东本就有出海之船,货物售往朝鲜。如今朝鲜已为我大明一都司,山东的货物售往朝鲜,乃是于我大明国内交易。既是在国内,又何需市舶之名?”
“辽东光复,朝鲜新附。辽东本就为都司,一切皆有成制。朝鲜为熟藩,非同内地。”
“山东不设市舶司,货物只售往朝鲜,为的就是通过经济,将朝鲜克化。”
“朝廷马上就要对日本动兵,若是荡平倭患,日本、朝鲜、山东,三地商旅往来,互通有无。待辽东稳定,辽东也可参与其中,那将是一片鲜亮的前景。”
“在山东一设市舶司,不过是增加一个衙门的事。但目前,山东的货物只能运往朝鲜,且价格也不能太高。朝鲜多山,物资匮乏,必须通过经济之举,将朝鲜牢牢地锁在我大明版籍之内。”
经济,这个词语黄家瑞明白,经世济民。但皇帝口中的经济,肯定不仅仅是这个意思。
中枢的这些官员,久在御前,时常会在皇帝口中听到经济、财政之类的词语,他们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黄家瑞属于外官,猛的一听,有点恍惚。但毕竟是进士出身,略做思索,便能明白。
“陛下思虑深远,臣所不及也。”
“卿于漕督任上八年,兢兢业业,擢都察院右都御史。”
黄家瑞没想到,自己这就升官了。
他跪倒在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平身吧。”
“谢陛下。”黄家瑞起身,退到一旁。
朱慈烺看向户部官员。
户部尚书钱谦益,左侍郎杨鸿,右侍郎旷昭,市舶侍郎张亮,仓场尚书袁继咸,五人向皇帝行礼。
“版籍、租税、盐法、度支、审计、钞关、仓场,如今又加了一个市舶,户部的体量是越来越大,钱尚书,你身上的担子,也是越来越重。”
钱谦益行礼,“臣蒙圣上信任,掌印户部,为国事,为君恩,臣分内之事。”
“经你钱尚书提议,朝廷于天津、苏州、杭州、福州、广州,设了五处市舶司,于宁波、泉州、漳州、潮州、雷州,设了五处海防馆。”
“一共十处开海之地,如今是刚有议案,尚未落实。以后,少不了钱尚书的辛苦。”
“臣为国事,不敢言苦。”
“听闻户部因钞关之事,与山东巡抚张肯堂起了争执?”
钱谦益:“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运河沿线,旧制有崇文门、河西务、临清、淮安、扬州、浒墅、北新,七处钞关。”
“因北地恢复之事,北地的钞关便没有复设,为的就是帮助北地聚拢人气。”
“隆武三年至五年,朝廷免除了北地三年的赋税。到如今隆武八年正月,又过去了两年,北地已呈万物竞发之势。”
“眼下朝廷处处用钱,国库又是入不敷出。臣同部僚商议后,决意复社北地钞关,以贴补国用。想着北地督抚更熟悉北地情事,户部便发文询问此事。”
“谁料想,山东巡抚张肯堂言辞激烈,坚决反对。”
朱慈烺问:“那你怎么看?”
“回禀陛下,山东西部依托运河,相对更为富庶。山东有东、登二抚,西部之地正在东抚张肯堂治下。”
“张肯堂所反对,无外乎心忧百姓,认为重开钞关收税,会加重百姓负担,亦会减缓山东恢复之态。”
朱慈烺:“就这些?”
“还有就是,今年七月,张肯堂就要考满。他应该是想,在自己的任内,留下一个好名声。”
朱慈烺说:“那就是还有半年的时间。”
“张肯堂既然想要一个好名声,那就给他一个好名声。”
“隆武三年至五年,朝廷免除了北地三年的赋税。隆武五年到八年,又是三年。那就再留出一年,予运河沿岸百姓以休息。等到明年正月初一,再行复设北地钞关。”
钱谦益:“臣遵旨。”
这些琐事说完了,朱慈烺开始步入正题,“下面,议出兵之事。”
“朕年前就让兵部做了出兵日本的议案,兵部,说一说吧。”
兵部尚书陈奇瑜:“陛下,臣斗胆,请于沙盘前禀事。”
朱慈烺对着司礼监秉笔太监邱致中吩咐:“让人把沙盘搬进来。”
“奴婢遵旨。”
今日商议出兵日本事宜,这是早就定好的日程,该准备的东西早就备好了。这边一下令,那边当即将沙盘呈上。
众人围拢在沙盘旁,兵部尚书陈奇瑜开始介绍。
“陛下,日本内部,诸侯林立。倭寇的征夷大将军开府于江户。江户周边,皆是幕府倭寇的直领之地。”
“离江户越远,便越是与幕府倭寇离心离德。”
“九州岛在日本南部,岛上除却长崎一隅,并无幕府亲信,皆为幕府倭寇打压之藩。”
“九州岛上的萨摩、佐贺、熊本、福冈,皆为倭寇强藩,也是幕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兵部的计划是,先出兵九州岛。”
“九州岛诸藩皆为幕府心腹大患,出兵九州岛,幕府未必会兴重兵以救。”
“且九州岛以西为朝鲜,以东为琉球,我军可东西夹击。”
“九州岛之萨摩藩藩主岛津光久,又纳土归降我大明。其部属,既可为我军引路,又可为我军仆从。”
户部尚书钱谦益忍不住问:“可九州岛上,没有东西值得我军大动干戈。”
陈奇瑜:“九州岛上确实没有太多物产,但攻克九州岛,可以让倭寇看到我军的实力。”
“九州岛皆为强藩,幕府很是头疼。我军若是攻克九州岛,足以让幕府胆战心惊。之后的很多事,就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