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大堂。
尚书钱谦益,左侍郎杨鸿,右侍郎旷昭,市舶侍郎张亮,四人聚在堂中。
仓场本就自有一套的体系,仓场尚书袁继咸,有自己的官衙,不在堂中。
市舶侍郎张亮将一份公文递给钱谦益,“大司农,这是市舶司拟出的禁物清单,请您过目。”
钱谦益接过查看,“商人逐利,为了赚钱,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这一开海,该有的规矩就得立出来,不能什么货物都往外运。”
“伯揆,你办事我是放心的。将清单呈报御前,若是圣上没有什么吩咐,批复后,就颁行下去。”
张亮:“下官明白。”
钱谦益眼角有藏不住的笑容,“现在,我就盼着开海。”
“一开海,就能收上来税,还能收上来粮。咱们户部,也算是能轻巧些。”
右侍郎旷昭说:“税,肯定是由户部收的。但粮,不见得就一定由我们户部来收。”
嗯?钱谦益不解。
“正月初三,武英殿议事的时候,圣上说的明白。凡是出海的船队,返航时需从海外购粮。”
“购粮不足数者,拿银补足。不购粮者,直接罚银。”
“像暹罗、吕宋等地,粮食都是一年三熟,价格不算贵。买粮与罚银,这些商人应该是能分得清轻重的。”
旷昭又说:“商人当然是能分得清轻重的,但官员未必。”
钱谦益这就明白了,“是担心市舶司、海防馆的那些官吏会趁机贪墨索贿?”
“其实,贪污索贿这种事,很难避免。有时候,也只能是无人举,朝廷也没必要去究。”
旷昭也是老官僚了,这里面的道道他当然清楚,何需钱谦益提醒。
“大司农,市舶司、海防馆,都是户部下属的衙门。就算是有什么事,户部也能派人去查,派人去管。”
“但户部之外的衙门,咱们可就管不着了。”
户部之外的衙门?本来明白的钱谦益又不明白了。
“淑侯,你的意思是?”
旷昭:“大司农,下官听闻,枢密院的张枢密使,欲将出海船队返航时所购之粮,改由枢密院接收,以保军需之用。”
“这会,怕是张枢密使已经进宫面圣,陈明此事了。”
钱谦益猛地一拍桌子,“狂犬吠日!”
“他张伯鲸人长的丑,想的还挺美!”
“粮食的事就是有这么一说,事情还没落实下去呢,他这就开始算计上了。”
“听说他的足疾还没好利索,看着吧,等下回见了面,我非猛踹他那条好腿不可!”
“这事绝对不行。”张亮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
自己新官上任,差事还没办呢,枢密院就想来挖墙脚,张亮怎么会容许。
“海事,由市舶司负责。返航船队所购之粮,自然由市舶司接收。枢密院想横插一脚,没有这个道理。”
“说的就是,哪有这个道理。”钱谦益附和道。
“只是,这个张伯鲸圣眷正浓,朝廷这些年战事颇多,军需开支确实庞大。就怕圣上一心软,真的把这些粮食,划为军粮。”
“到时候,可就麻烦喽。”
钱谦益说的义愤填膺,但没有任何想要阻止的动作。
能在中枢混的,都是人精。
就钱谦益那点小心思,张亮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钱谦益没有那个胆子和皇帝据理力争,就想让我这个市舶侍郎出头呗。
没事,并非所有人都如你钱谦益那般胆小怕事。
张亮当即起身,“我这就去乾清宫面圣,非将这件事问个清楚不可。”
…………
乾清宫。
张亮对着殿门处值守的官宦拱手,“烦请公公通禀,户部市舶侍郎臣张亮,有事求见。”
那太监:“张侍郎,陛下正在同枢密院的张枢密使议事。”
“烦请张侍郎稍候,待张枢密使议事过后,我即可前去通禀陛下。”
张亮问:“张枢密使在面圣?”
“正是。”
“那我就更等不得了。烦请公公通禀,就说户部市舶侍郎臣张亮,有事求见。”
“这……”那太监有些犹豫,“张侍郎,不止枢密院的张枢密使在,大理寺的李寺卿也在。”
“李寺卿也在?”
“正是。”
张亮知道,里面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多谢公公,那我就先在殿外等候。”
殿内,大理寺李清正在汇报,枢密使张伯鲸则低着头,沉沉的站在一旁。
原大理寺卿曹学佺,年岁已高,去年由大理寺卿升刑部右侍郎,旋即又升都察院右都御史,而后致仕。
大理寺少卿李清,顺位晋升大理寺卿。
河南巡抚越其杰,晋升刑部右侍郎。漕运总督黄家瑞,晋升右都御史。
李清执掌大理寺不久,就遇到了一桩大案。
“陛下,正月初八,有商人托人,向臣的家中递了一封诉状。”
“诉状所言,乃民告官。被告者,正是枢密院军需司郎中翟立志。”
“起因是,军需司向民间购置一批衣、帽、鞋。”
“其中,又分为单衣、棉衣、单帽、棉帽、单鞋、棉鞋。”
“这批衣物,用于军需,虽然价格压的低了些,但数量大,商人是愿意接的。”
“但是,军需司郎中翟立志,指定商人去一家布店去购买布匹,以做衣物。”
“那些商人都清楚,那家布店定然与翟立志有牵扯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并没有觉得如何。等到交布的时候,事情出了岔子。”
“其所交之布,皆是下等布料。若是以这样的布制出衣物,军需司那边肯定是验收不过的,但翟立志那边死不松口。”
“那些商人还有些库存布匹,再从别处买一些,凑一凑,倒是能把单衣做出来。但棉衣,棉布价格高,量又大,就不是他们能承担的了。”
“他们多次找翟立志无果,可若是不能按时交货,他们与军需司是签了文书的,不仅要赔钱,恐怕还要被问罪。这些商人只能先做着,再另寻他法。”
“张枢密使是扬州人,臣也是扬州人。这些商人既想了结此事,又怕因此得罪朝廷。”
“臣的一位族兄是做棉布生意的,与这些商人相熟,他们便将事情原委写入诉状中,托族兄将诉状转交给了臣。”
“臣接到诉状后,便与大理寺少卿冒起宗商议,派人暗中调查。此事,确实属实。”
“确实属实?”朱慈烺像是在问。
李清也是语气坚定,“确实属实。”
又将手中案卷呈上,“这是大理寺整理的案卷,目前来看的确是这样。”
“但细查之下,似乎又有隐情。但大理寺暂未查出证据,只是在案卷最后做了推测。”
一旁侍奉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自李清手中接过案卷,递交给皇帝。
朱慈烺没有接案卷,示意韩赞周放在案上,他看向张伯鲸,“枢密院怎么说?”
张伯鲸行礼,“启禀陛下,去年十月,枢密院确实向民间采购过一批衣物。”
“北方军镇皆需要棉衣过冬,朝鲜也需要棉衣过冬。经营草原,草原也需要棉衣过冬。”
“此次购买衣物,一为春秋着的单衣、单鞋等,一为冬季着的棉衣、棉帽等。主要是配给北方各个军镇。”
“交货共分两次,一次为四月,一次为八月,皆是由军需司向民间采购。”
“臣也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说着,张伯鲸跪倒在地,“臣有罪,恳请陛下责罚。”
朱慈烺拿起案卷翻看,“这都三月了,那些商人咬着牙,能不耽误四月交货。”
“八月要交付的就是棉衣、棉帽了。棉布的价格高,军需采购数量又大,商人把牙咬出血来,怕是也撑不住。”
“那些商人没有直接向应天府、刑部、大理寺等衙门告状,而是托人将诉状递到了大理寺卿的家中。”
“他们清楚,枢密院的张枢密使与大理寺的李寺卿是同乡,互相熟络,且李寺卿又是闻名于世的清官。他们便想通过这个委婉的方法,来解决此事。”
“李寺卿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中间不知道又牵扯到了多少人,便又拉上了同样以公正闻名于世的大理寺少卿冒起宗,同时也是避嫌。”
“大理寺卿李清,是公认的正人。大理寺少卿冒起宗,也是正人,且冒起宗素来崇信因果玄说,是一件违心的事也不会做。”
“大理寺既然查证属实,那此事便假不了。至于其中可能存在的隐情……”
朱慈烺翻看到了案卷的最后一页,“果然如此。”
“军需司向民间采购那么多衣物,虽然价格压的低,但量大,利润还是可观的。”
“能接到这种订单的,不会是寻常商人。”
“李寺卿,你把大理寺的推测。说给张枢密使听。”
“臣遵旨。”李清说:“大理寺调查过那几家商人,背后都颇有人脉。”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买卖没人做。”
“若真是如那些商人所说,此事完全是翟立志之因,他们大可以光明正大的说出此事,或是不用翟立志指定的那家布店的布,又何苦赔本赶工,去交付四月的货物。”
“大理寺推测,这几家商人应该是同军需司郎中翟立志暗中达成了某种交易。”
“以次充好,不用那么好的布料,说实话,未必会出问题。只是这个翟立志太贪了,连以次充好的样子货都不愿意装,他指定的那家布店,提供的都是下等布料。”
“虽说最后验收的也是军需司,但这批衣物最终是要流入军中,纸包不住火。”
“这些商人担心翟立志玩火自焚,最后把火烧到他们身上,这才采用这种办法,而非一纸诉状,呈于公堂。”
“为的就是营造一种黑心官员欺压商人之恶举,从而抢占先机。”
“臣也询问过那些商人,他们一口咬定是翟立志威逼利诱。至于究竟如何,还需审问翟立志。”
朱慈烺看向跪在地上的张伯鲸,“朝廷的战事就没有停过,枢密院忙的是焦头烂额。”
“枢密院全靠着张枢密使运筹,肯定是顾不了那么细。枢使足疾尚未痊愈,平身吧。”
“谢陛下。”张伯鲸叩首行礼,而后起身。
“状纸既然是递到你这位大理寺卿的家中,案子又是大理寺查的。送佛送到西,这个案子,大理寺就一查到底吧。”
“先把那个军需司郎中翟立志,拿了。”
李清:“臣遵旨。”
“他们说,用库存布匹以及他处筹措的布匹,正在赶制应于四月交付的单衣是吧?”
李清:“回禀陛下,那些商人的确是这么说的。”
朱慈烺又问:“最晚什么时候交货?”
张伯鲸答:“最晚不得迟于四月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