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跪倒,“陛下,户部确有罪责,臣甘愿领罪。”
“只是,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朱慈烺问:“什么隐情?”
“回禀陛下,淮安、扬州、苏州、常州四府,多有在朝为官者。”
“四府原难以维持生计之百姓,皆已迁移至北方。剩下的,当是可养家者,不愿迁移。”
“百姓不愿迁移,他们在朝为官的乡人便在朝中为他们说话。故此,移民之事才迟迟未能落实。”
“岂有此理!”朱慈烺怒喝。
“豫、楚残破,郡县料理需人。各抚按悉听自选吏更置,不拘科目、杂流、生员、布衣,但才堪济变、品行服人,即与填用。有能倡义募兵,恢复一州即授一州,复一县即授一县。功懋懋赏,决不少靳。一应练兵、安民、理财之事,俱听抚按同所属便宜举行,朕不中制。”
“卿等,可曾听否?”
群臣当然听过,这是崇祯皇帝的话。
为了收复失地,崇祯皇帝特下此令。尤其是最后一句,朕不中制,意思就是放权。
“先帝殚精竭虑,为复国土,不拘一格。到如今,我大明朝历尽艰辛,方平辽事。可是呢,有地,却没有人!”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早知如此,朝廷何必大费周章!”
“剃发易服,衣襟左衽,圈地为奴,还不如干脆再将建奴请回辽东!”
“臣等有罪。”文官自首辅史可法以降,武官以靖国公黄得功以降,纷纷跪倒请罪。
“都嫌弃辽东是苦寒之地,不愿意去。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那好,宗室当为表率。”
“将福藩,移至奴儿干都司。于奴儿干都司择一良地,令福王就藩。”
群臣闻言,只觉得惊诧。
让福王移藩至奴儿干都司,这是得有多恨福王啊。
不过,福王这一移藩至奴儿干都司,估计就得是实封。也不会太深入奴儿干都司,当是克化土地之用。
钱谦益一看,皇帝已经让福王去了奴儿干都司,宗室已经做了表率,那官员中也需要表率。
“陛下,臣愿将犬子户籍,改为辽东都司军籍,以为国家戍边。”
朱慈烺:“钱尚书是苏州人,能有此番壮举,不愧为大司农。”
枢密使张伯鲸见状,钱谦益这个苏州人都表态了,那自己这个扬州人也得表态。
“陛下,臣愿将家中次子一脉,转为辽东都司军籍。”
朱慈烺:“看来,我大明朝还是有忠心为国者。”
“都起来吧,起来说话。”
“谢陛下。”
朱慈烺接着说:“钱尚书与张枢密使,堪为群臣典范,每人赐飞鱼服一件,并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谢陛下。”
钱谦益虽只有一子,但入国子监读书的机会,可以给家中子侄。
“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朝廷也不愿意让谁背井离乡。可朝廷不止一省。”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朝廷亦是如此。”
“淮安、扬州、苏州、常州,四府为官者,一面是朝廷大计,一面是家乡父老。夹在中间,的确为难。”
“天下为公,可没有人情味的政治是短命的,朝廷也不能真的让人绝私。”
“既然这些官员夹在中间为难,那好,谁要是觉得为难,吏部。”
张捷行礼,“吏部候旨。”
“张尚书,你是新任吏部尚书,一定要关心官员。”
“有人为难,那就想办法不要让他们为难。”
张捷心领神会,“陛下,若是有官员感到为难,那就免去其官职。”
“没有官职,其家乡之人便不会再去叨扰。如此,便可彻底解决为难之事。”
朱慈烺笑道:“张尚书,你这个吏部尚书新官上任就解决如此棘手难事,称职啊。”
“若是因移民之事而感到为难,那就照张尚书提出的方法去办。韩赞周。”
在旁侍奉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行礼,“奴婢在。”
“以后凡是因此事而上的辞呈,朕就不看了,你就代朕,直接批复一个‘准’字。”
“奴婢遵旨。”韩赞周有意提高了音量。
“钱尚书。”朱慈烺又点了钱谦益的名字。
“臣在。”
“该想的办法朕都给你想了,移民之事,户部可能完成?”
皇帝都拿桓温点自己了,钱谦益哪里还有别的选择,“回禀陛下,户部必不负圣上期望。”
“朕也相信钱尚书不会让朕失望。”
“移民的事就交给户部,再下旨给漕运衙门、天津巡抚衙门、辽东巡抚衙门等有关衙门,全力配合移民事宜,违者重处。”
“臣等遵旨。”
“移民之事就这么议定了,下面议经营草原之事。先从蓟辽开始。”
兵部尚书陈奇瑜应声出列,“陛下,辽东塘报,藏匿于赫图阿拉的逆贼洪承畴等人,闻讯而逃,我军兵不血刃就攻占了赫图阿拉。”
“目前,援辽总兵庄子固正领兵巡视奴儿干,并搜捕洪承畴等人的下落。”
“奴儿干山高林密,土地尚未开垦,洪逆等贼,人数众多,吃饭就是天大的事,定然会露出马脚。其落网之日,相信不远矣。”
陈奇瑜先简单地介绍情况,而后接着说道:
“原建州女真与海西女真,临近辽东边墙,深受汉化,已行开垦耕种之事。如海西女真叶赫部,已然筑城。”
“督师定辽伯张镜心奏疏所呈,为彻消奴迹,欲于原建州女真、海西女真盘踞处,设卫,并建卫城。”
“海西女真盘踞处,则以原叶赫部所建旧城为基。建州女真盘踞处,则建城于赫图阿拉。”
朱慈烺并未表态,而是问:“兵部以为如何?”
“回禀陛下,海西、建州已行耕种之事,我军可在原基之上再行开垦。”
“此二地临近辽东边墙,前期可靠辽东相济,耕种不是难事。臣与部僚商议后,觉得可行。”
朱慈烺问:“只是建城怕是还不够,还得修路吧?”
“陛下英明。”
“靖国公,你是辽东人,你觉得如何?”
黄得功行礼,“陛下,朝廷对于女真之策,乃锄强扶弱。”
“即打压成势之部落,扶持羸弱之部落。此策之运用,当属宁远侯李成梁。”
“建奴所赖成势之机,无外乎我大明有疲惫之时。”
“当下我大明浴火重生,焕然生机,可行之事当果行。”
“臣以为,定辽伯所奏设卫筑城之事,可行,也当行。”
朱慈烺:“那就准张镜心所奏,设卫,筑城。”
陈奇瑜适时地说:“臣请陛下为此二卫赐名。”
“既是为平奴而设,那便以平奴为名。于海西设平奴左卫,于建州设平奴右卫,隶辽东都司。”
“陛下英明。”
朱慈烺:“继续议。”
陈奇瑜接着说:“陛下,定辽伯奏请,复设朵颜三卫。”
“昔者朵颜三卫之设,不过羁縻而已。开国初,就藩于大宁的宁王殿下,其职责之一便是监视朵颜三卫。”
“永乐时,大宁都司内迁。此后,朵颜三卫曾多次上奏朝廷,请求于原大宁都司故地放牧,朝廷皆不许。朵颜三卫惧我大明兵锋,亦未敢越雷池一步。”
“再后,我大明事务繁多,一时放松了对草原的戒备,这才为朵颜三卫所趁。”
“定辽伯所奏之复设朵颜三卫,乃于奴儿干都司内,划出三处草场,建起三座城池。”
“将归降我大明的蒙古部落打散,而后从中抽出部分人,安置在三座城池中,根据朝廷所划之草场放牧,不许越界。”
“照宝昌城例,妇孺老弱居于城中。余者,平时住城,放牧时则出城。同时,我军亦派人驻于城中。”
“若遇到纠纷,则由我军负责裁决。”
“如此,在我军监视之下,不至于生事,也可为屏障,”
朱慈烺听明白了,这是在原有羁縻基础之上的加强版的羁縻。
“准张镜心所奏,复设福余、朵颜、泰宁三卫,并建卫城。”
“此三卫原隶奴儿干都司,福王不是要移藩奴儿干。就让福王就藩于朵颜卫卫城中。”
“朝廷也缺人,三护卫是给不了福王了,先给他一个护卫千户。余下的,事后再慢慢补足。”
“陛下英明。”陈奇瑜并未反对福王移藩一事。
朵颜三卫那破地,穷的叮当响,估计军需还得靠内地转运,压根就不具备造反的条件。
福王要是真的能依靠那破地造反成功,那这天下就该是他的。
况且,朵颜三卫与边墙之间,还有一个原大宁都司。
“陛下,定辽伯所奏,欲设二十二卫。”
二十二个卫!
户部尚书钱谦益、枢密使张伯鲸,两个人碰了一下眼神。
二人皆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罕见的一致。
绝不能随了张镜心的意!
二十二个卫,这得用多少军需,绝不可能!
陈奇瑜还是在奏他的事,并未注意到这两个人的神情变化。
“这二十二个卫中,包含朵颜三卫。余下的十九卫,则欲设于原大宁都司故地。”
“设十九个卫于原大宁都司故地。”朱慈烺对张镜心的手笔感到惊叹。
“十九个卫,这倒是和当初大宁都司的建制差不多。”
陈奇瑜最初看到张镜心的计划时,也是如皇帝这般惊叹。
亏你张镜心还是从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上走出去的,这出去一趟,不知道吃了些什么,竟然有这般大的口气。
“陛下,这十九个卫,估计定辽伯就是比照当年的大宁都司卫所,所提议而设。”
朱慈烺淡淡道:“那他张镜心还不如直接奏请朝廷,复设原大宁都司来的痛快。”
“这件事,朕就不问兵部。户部、枢密院,你们两家来说一说吧。”
户部尚书钱谦益早就按捺不住想要骂人的心了。
“陛下,张镜心这是漫天要价。”
“草原广阔,可多数不适宜耕种,只适宜放牧。”
“若是这十九个卫能靠吃草度日,那不妨就准了张镜心所奏。”
钱谦益是真的急眼了,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顾了,没有称呼定辽伯,而是直接称呼张镜心。
朱慈烺就知道钱谦益不会同意,“枢密院呢?”
张伯鲸:“陛下,臣想要说的,钱尚书已经说了。”
朱慈烺:“今日,二位爱卿倒是难得的达成一致。”
“刚刚钱尚书已经说了,张镜心这是漫天要价。”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二位爱卿倒还不至于如此急切,凡事都有得商量。”
“那咱们就好好的商量商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