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州都司,顺州岛,双筑卫码头。
一支船队缓缓停靠。
船队中的护卫官兵下船至码头警戒,新乐侯刘文炳自座船而下。
接到消息早就在此等候的双筑卫掌印指挥使朱议沥,赶忙上前。
“见过新乐侯。”
刘文炳扫量了一下码头情况,“朱指挥使,这码头上戒备如此森严,看来是乱子不小啊。”
朱议沥略显尴尬,“倒也没有太大的乱子。”
“就是一些个不安分的武士,自寻死路的在闹事,很快就能解决,无关大碍。”
“但愿是无关大碍。”刘文炳向前走去,“带我在周边转转。”
本想护卫刘文炳前往巡抚衙门的朱议沥,当即变更了路程,“是。”
刘文炳在前面走,朱议沥在后面跟,在后面是负责翻译的通事与护卫的官兵。
“太府寺的商船二月初二就开过来了,日本贫瘠,物产有限。照理来说,码头上应该异常忙碌才是。”
“如今这般萧条,是与闹事的武士有关?”
朱议沥答道:“也并非完全有关。”
“主要是这倭寇收税收的太狠,老百姓手里没什么钱。”
“那些个藩主、家臣之类的有钱人,多被朝廷安置于湖广的卫所任职。”
“太府寺运来的货物,不管是生丝、丝绸等,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消受得起的。”
刘文炳看到码头上搬运的一个力工,点手让他过来。
那力工不明所以,畏畏缩缩的愣在当场。
有两个兵当即上前,准备将人押来。
刘文炳清楚这些当兵下手没轻没重,“不要动粗,要请。”
那两个兵随即收了架势,“是。”
力工被请到近前,望着一群大明来的大人物,没见过世面的他,很是畏惧。
“你叫什么名字?”
有通事将刘文炳的话翻译过去。
“回禀老爷,小人叫林三郎。”
“怎么叫这个名字?”
“小人在家里排行老三,别人都称呼我为三郎,后来又有大明来的老爷让我们取汉姓。”
“姓,那是只有贵族才有的。小人高兴的不得了,与家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好姓什么。”
“后来出门一看,村子东边有一片树林,小人就姓了林,取名林三郎。”
刘文炳一听,你这姓名取的还真是随心所欲。
“你在这码头上做工,一天有多少钱?”
“三十五文。”
刘文炳看向朱议沥,“这价格,可够便宜的。”
“这里的力工都是这个工钱?”
“差不多。”朱议沥解释道:“新乐侯,您有所不知。”
“日本多山,没事还好来点飓风和地动。”
“一天三十五文的工钱,放在我大明,很少。但放在这,还算是可观。”
“不然,他们连这三十五文都没地方去挣。”
刘文炳没有再问朱议沥,而是问向那力工。
“一天三十五文的工钱,够用吗?”
那力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真的满意,只说:“够用,够用。”
刘文炳并未在那力工脸上看出不满。
够不够用,苦不苦的,不碍他刘文炳的事。
若是在大明朝,一天三十五文的工钱,这么点钱,刘文炳是一定会管的。
但在琉州,刘文炳不会闲的没事去管。
他之所以会问,一来是回去后好向皇帝陈述。
二来,就是他担心大明朝的文武官吏对琉州欺压太狠,引起反噬。
“那你家里有……”刘文炳刚想继续询问,就见远处有人厮打在一起。
“八嘎雅鹿!你滴死啦死啦滴!”
刘文炳听的直皱眉,这汉话和倭话混在一块,怎么听怎么别扭。
朱议沥急了,新乐侯刘文炳那是皇帝派来巡视日本的,刚一下船就碰上这种事,这不是给我们上眼药吗!
“来人,把那几个打架的混账,给我押过来!”
“是。”官兵也知道这事不好看,拔腿跑去。
人被押了过来,刘文炳观察着。
两个武士装扮的人,两个百姓装扮的人。
提前做过功课,对日本有所了解的刘文炳,大致有了猜测。
朱议沥斥问道:“你们为什么动手?”
一黄脸百姓说:“是他们两个先动手的。”
一黑脸武士立刻喊道:“我打的就是你们!”
朱议沥喝斥:“老实点!”
面对百姓,这武士很嚣张。但被朱议沥这么一喝斥,很自然的就垂下脑袋,不敢有任何反应。
欺软怕硬,刘文炳想到了这四个字。
朱议沥问:“你为什么动手?”
“这两个贱民竟然敢对我大声说话。”
那百姓反驳道:“什么贱民!”
“以前我们是贱民,但大明朝来了,我们就不是贱民了。”
“卫所的老爷们说了,以后没有武士、百姓之分,大家都是军户,都是平等的。”
“贱民,那是过去的事了,朝廷说了,往后再也没有贱民了。现在,大家都是卫所里的军户。”
那武士不认,“贱民就是贱民,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你们生下来就是贱民,你们的血脉就是贱民的血脉,子子孙孙都是贱民!”
“卫所虽然将你们记录为军户,可你们骨子里依旧是贱民。”
“贱民敢对武士大声说话,就是死罪!”
那百姓冷哼一声,“放屁!”
“朝廷说了,凡是军户犯罪,一律由卫所里的镇抚官处置。”
“你和我都是军户,凭什么你说我是死罪就是死罪,我还说你是死罪呢!”
“八嘎雅鹿!”那武士急得恨不得吃人。
搁在以往,这些人哪敢和自己这么说话。
如今,自己竟然被以前踩在脚下的贱民训斥,这武士哪里能受得了。
“八嘎雅鹿!我要杀了你!”
朱议沥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你要杀谁呀你!”
“再不老实,我先杀了你!”
朱议沥对着通事说:“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他听。”
“告诉他,要是再敢这样,我亲自法办了他!”
在听过通事的翻译后,原本叫嚣着要杀人的武士,宛若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耷拉在地上。
朱议沥对着刘文炳陪笑道:“下官御下不严,让新乐侯见笑了。”
“我确实该笑。”刘文炳并未生气,反而很高兴。
“卫所的问刑事宜由镇抚官负责,这里的人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清楚这些,并且记得住。”
“朱指挥使,你做的好啊。”
朱议沥没想到刘文炳会是这样的反应。
“其实,这也不是下官的功劳。”
“以往这些武士对于百姓,随意打骂,也没人管。身份上的差异,使得这里的百姓只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能是受着。”
“我大明在这里设置都司卫所后,第一件事,就是向这里的军户把规矩讲清楚。”
“起初,原本的这些武士对于原本的百姓,还是动辄打骂。卫所里的镇抚官出面后,情况有所好转。”
“慢慢的,原本的那些百姓就都清楚了。刑名,由镇抚官负责,以往的那些武士不能再随意的打骂他们。”
“事关自己的安危,这些百姓自然记得清楚。而且,他们还是主动的去学,去记。”
刘文炳笑道:“这就对喽。”
“武士少,百姓多。武士不一定能当百姓,但百姓中却可以选拔武士。”
“这件事,就按规矩办吧。”
“明白。”朱议沥对着手下一挥手,“将这几个押到镇抚官那里。”
“是。”
朱议沥问道:“新乐侯,别让这点小事影响您。”
“下官在继续陪同您巡视。”
刘文炳:“不用了。”
“刚刚的那件事只要不是你们故意演给我看的,管中窥豹,我也能看出个火候。”
“先去巡抚衙门吧,等有机会再来转一转。”
“一切都听您的安排。”朱议沥对着手下吩咐:“把备好的马牵来。”
“是。”
刘文炳看着官兵牵来的马,“久闻倭马矮小,这马,不是倭马吧?”
朱议沥回道:“倭马确实太过矮小,老远一看,就跟狗一样。”
“这是朝日总督衙门从朝鲜济州岛马场调过来的马。”
刘文炳点点头,袁继咸这个朝日总督还是称职的。
他翻身上马,“去巡抚衙门。”
…………
日本巡抚衙门,大堂。
巡抚何刚正低头翻看着往来的塘报。
听得外面有脚步声靠近,直至堂内,他并未抬头,“有事直接说。”
“还是等何中丞忙完再说吧。”
何刚觉得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是刘文炳。
“新乐侯,快快快,请坐。”
刘文炳落座,“早些年,何中丞在京营任监纪主事,在枢密院任郎中,皆是这般勤劳。”
“没想到,这都升任巡抚都御史了,还是这般勤政。”
何刚放下手中的塘报,“日本乃海外夷种,风情不似中土。”
“倭人狡黠,倭地多贫,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敢不用心呐。”
有人为刘文炳上茶,“新乐侯,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