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的赔款不过才白银一千万两,你张口就要一百万两的嫁妆。
知道你是在娶妻,不知道还以为你来抄家来了。
“幕府当陪嫁白银三万两。”
保科正之不是听不明白,但他必须装作不明白。
你刘文炳一来,小嘴叭叭的一张,幕府搭进去了一个令制国,又搭进去了一个太上皇。
这还不算,还想再让我们幕府搭钱,门也没有。
就三万两,你爱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苍蝇也是肉,刘文炳当然得要。
“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份心意,这就足够了。”
“有了实数,我也好向圣上回禀。”
“对了,还有一件事,适才忘记说了。”
“幕府所欠朝廷的欠款……”
“上差。”保科正之急忙打断,“这还没有到还款的日期。”
“这个我知道,我也不是说催着幕府还款。主要是,幕府欠朝廷的钱款太多。”
“五百万两白银的本金,三成半的利息,本息合计白银六百七十五万两。”
“这么多白银,若是幕府故意拖欠不还怎么办?”
保科正之表态道:“江户条约中记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幕府怎会不还。”
“话虽如此,但辅政也知道,我大明朝的度支是户部负责。户部尚书钱谦益,是个仔细人。”
“条约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到时候幕府把条约撕了,不认账,怎么办?”
“钱尚书就说了,幕府必须拿东西做抵押。”
保科正之知道对方的话里藏着圈套,故意不接话。
你不接话,这事就能完?
你不接话,那我把话递过去不就是了。
刘文炳说:“钱尚书说了,幕府当以伯耆国为抵押。”
“在这五年的还款期限中,伯耆国暂由朝廷派人接管。五年后,幕府归还钱款,朝廷再将派驻伯耆国的人员撤回。伯耆国,还是由幕府负责管理。”
你们幕府派人在背后鼓动武士闹事,想这么轻飘飘的就过去,没那便宜事。不给钱,那就给地。
“白银六百七十五万两,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钱尚书说的是振振有词。”
“当然,圣上是相信幕府的。但是,户部的钱尚书不信。为此,钱尚书与圣上还大吵一架。”
“哪怕是圣上施压,钱尚书仍是寸步不让。”
“辅政,你是不知道,钱尚书可是个硬脾气,急眼了连圣上都敢骂。”
“事情到了这份上,这么一直僵持也不是办法。相信辅政也能理解。”
“左右不就是一个令制国嘛,也就是五年的时间。五年后,幕府还清钱款,伯耆国,当归还幕府。”
保科正之当然是不信。
五年后归还,伯耆国到了你们手里,你们怎么可能会归还。
合着,我们幕府搭进去一个令制国、一个太上皇不算完,还得再搭进去一个令制国。
虽说伯耆国也是外样大名的藩地,可日本一共才多少个令制国,你们明军一要再要,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什么时候是个头。
保科正之不想给。
“上差,您也知道,事关一个令制国,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难。”
“知道,知道,都知道。”刘文炳表示理解。
“我知道,这其中可能存在什么难处。”
“辅政有所不知,钱尚书是个思虑周全之人,他早就考虑到了幕府的难处。”
“钱尚书说了,只要幕府同意,余下的事,就不用幕府管了。难事,我大明来做,我大明一力承担,绝不让幕府为难。”
保科正之腹诽:钱尚书说了,钱尚书说了,这钱尚书怎么这么多话!
“上差,这件事……”
刘文炳:“辅政不必说了,我都能理解。”
“这件事,辅政就不用管了,我亲自去处理。”
“我说过了,绝不让幕府为难。”
保科正之还想拒绝,“上差,此事……”
“辅政,六百七十五万两白银的欠款,幕府确实有难处。这一点,朝廷能够理解,所以并未急着催要,反而是准许分五年还清。”
“日本有这么多的金银矿,为何对这区区的六百七十五万两白银为难?或许,是运气不好吧。”
“既然已经没有运气了,那就不要轻易尝试勇气了。”
…………
汉城,朝鲜巡抚衙门。
巡抚瞿式耜的书桌上,铺着一张地图,是朝鲜驿站图。
“中丞。”汉开兵备副使黎遂球拿着一份公文走进。
“经略衙门行文,催促朝鲜向大宁都司移民。”
瞿式耜的视线依旧盯在驿站图上,“先放那吧。”
黎遂球并未按瞿式耜的吩咐去做,他靠近书桌。
“中丞,这是份急递。”
“再急的急递,不是也得经驿站传递。”
“中丞,这是已经经略衙门送来的第二份急递了。”
“两次急递,哪次走的不是驿站?”
“中丞,经略衙门连下两份急递,若是我们还是不应,唐铎张经略怪罪下来,我们可吃罪不起。”
瞿式耜的目光终于自驿站图中移开了。
“我是朝鲜巡抚,经略衙门要问责,问的是我的责。朝廷要治罪,治的也是我的罪。”
“我都不怕,黎兵宪,你又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我来扛。将经略衙门的急递先放一边吧。”
黎遂球无奈,“中丞,移民是朝廷早就定好的,议案都下到朝鲜巡抚衙门了。”
“我们若是再这样拖延,只怕会贻误朝廷大事。”
瞿式耜不以为意,“朝廷的大事,被贻误的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我知晓黎兵宪是为国心切,可我们总得低头看一看脚下的路吧。”
“移民,说的轻巧。移民的钱粮从哪来?”
“巡抚衙门的情况你也清楚,无钱无粮。朝廷,也没有给我们拨下钱粮。”
“就钱粮一事,我多次向经略衙门和总督衙门行文,让两个上司衙门调拨钱粮。”
“但得到的回复是什么,我不说,黎兵宪你也能猜到。”
黎遂球当然是能猜得到的,“无非就是没钱,没粮,让我们自己先想办法筹措。”
瞿式耜两手一摊,“可我们又上哪去筹措?”
“朝鲜是有些矿产,可那点产出,全投进驿站中了。加上户部拨的钱,才算是把驿站铺设完善。”
“中丞,驿站,是朝廷要求的。移民,也是朝廷要求的。”
“我们只管驿站而不管移民,也未免太过厚此而薄彼。”
瞿式耜:“驿站,移民,都是朝廷要求的。”
“驿站,是在朝鲜,是在你我的汛地辖区。移民在哪?”
“移民到大宁、到日本,那里不是你我的汛地。我们没有必要拿着自己的家当心血去给别人做嫁衣。”
“军情往来,上传下达,靠的是驿站。有了驿站,巡抚衙门才能将军政之令传达到治下的各个卫所,这是你我在朝鲜最大的政绩,也是朝廷在朝鲜安身立命的根本。”
黎遂球问:“那,我们难不成就这么抗命?”
“当然不能抗命。”瞿式耜还没有那么勇敢。
“我会向经略衙门行文,阐明我们的难处。”
“若是经略衙门想办法为我们调拨钱粮,这个民,就可以移。若是不能,那就拖。”
黎遂球还是担心,“可老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万一朝廷怪罪下来,咱们可都没有好果子吃。”
瞿式耜从书桌上拿出一份公文递给黎遂球,“看看吧。”
“这是朝日总督衙门的急递。”黎遂球接过翻看,“总督衙门也催促我们向日本移民。”
瞿式耜:“经略衙门,总督衙门,两边都催促我们移民。但两边谁也没有给我们调拨钱粮。”
“移民本就费时费力,路上说不定要倒下多少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我不想移民,是我真的没办法。”
“朝鲜人,又不是我大明本土的百姓,路上死伤些,我们可以不在乎。但那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命,可以不在乎,但不能不心疼啊。”
“朝鲜,本身较为稳定,没有什么太大的乱子。”
“张经略的主职在大宁,他当然是希望我们向大宁移民。袁制台的主职在日本,他当然是希望我们向日本移民。”
“大宁,不稳。日本,不稳。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朝鲜不会哭。”
“至于朝鲜,老实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无人在意也就罢了,反而还要出力去帮别人。”
“老实人,可以多干活少吃饭,但不能又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吧。”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黎遂球道:“天下是没有这样的道理,但凡事不能都这么较真。”
“库中还有些钱粮,我们总应该先做点什么吧,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大宁要移民,日本也要移民,两边都在催促移民。那黎兵宪以为,我们当往何处移民?”
“朝廷在边镇有大批镇戍营兵,大宁可以暂做搁置。倭寇狡黠,且金银关系国政,不容耽搁。”
“下官以为,当往日本移民。”
瞿式耜摇摇头,“我们应该先往大宁移民。”
“下官愿闻其详。”
“张国维张经略,与王铎王阁老是同年好友。袁继咸袁制台,在朝中并无援靠。”
“不用那么惊讶。”瞿式耜随之解释:“想当官,就避免不了这些。”
“人情世故,人情世故,官场,无外乎如此。”
“当然,这只是私,还有公。”
“漠北发现了建奴的踪迹,奴兵似有一统漠北之势。漠南各部好容易归降安置,不能再出乱子。”
“日本的金银矿就在那,跑不了。倘若草原有失,那才是得不偿失。”
“建奴,才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