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长江。
一艘船正在行驶。
船不算大,可也算不得小。
舱中,一张案摆下,致仕大学士徐石麒正翻着书,有童子在旁侍奉。
倏的,只觉船只停住,便有人在喊。
“把船停下,官府检查。”
“放肆,你知道这是谁的船,你就敢查!”
徐石麒眉头一蹙。
前面那个声音,据猜测,应当是官府中人。
后面的那个声音,徐石麒则可以确定,是自己随行的护卫。
徐石麒在任时,就并非拿官腔之人,如今致仕了,更不会摆架子。
听到护卫的话,徐石麒很不高兴。
官府要检查,那就让他们检查,徒生这些枝节做什么。
他说:“大惊小怪的做什么,让他们查。”
那护卫应声,“是。”
咚咚咚几声,有人跳到甲板,继而有踏板平铺在两船之间,供人通行。
船舱中,有一军官走进,态度很是客气。
“敢问,可是徐阁老?”
“我早已致仕,早就不是什么阁老了。”
“阁老虽已致仕,但于国有功,跻身阁部,即使致仕,卑职等也当尊一声阁老。”
徐石麒听着有些不对劲,“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阁老容禀,卑职等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当然是奉我的命。”户部尚书钱谦益笑盈盈的走来。
“多日不见,宝摩兄还是如此的光彩照人。”
一看是钱谦益,徐石麒那张老脸瞬间拉长,止不住的嫌弃。
钱谦益对着那军官说:“行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
徐石麒也对着身旁的童子说:“你也出去吧,舱里进了脏东西,别再把你吓着。”
“是。”那童子退下。
钱谦益有点不太情愿,“宝摩兄,你我几十年的交情,这么说我,怕是不太好吧?”
“知道不好你还来?”
钱谦益就觉得胸口被人顶了一下。
“你看看你,多日不见,你也不说请我坐坐,张嘴还是那么的噎人。”
说着,钱谦益不用人让,就自己坐了下来,拿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一喝,“怎么不热?”
徐石麒:“人走茶凉,我都已经致仕了,这茶可不就得凉。”
钱谦益把茶杯甩在案上,“净说这种话。”
“这都冬天了,就得喝热茶。你那童子不行,回头我送你两个会伺候人的。”
“我的人,不敢劳烦大司农费心。”
面对对方的敬而远之,钱谦益满不在乎,“宝摩兄,你不用对我这么冷淡。”
“我既然找上你来了,那就是有事找你帮忙。你不用想着躲,我来了,那就不能白来。”
“不是,钱受之,你要不要脸呀?我都这样了,你还一个劲的往前凑?”
钱谦益也耍起了无赖,“那我就不要脸了,你能怎么着?”
“我是违反《大明律》了,还是违反《大明会典》了?你有本事报官抓我。”
徐石麒无奈,“有什么事就赶紧说吧,我这最近老毛病犯了,没那么大的精力了。”
钱谦益关心道:“宝摩兄,什么老毛病犯了?”
“眼出了问题。”
“你我三十年的交情,没听说宝摩兄你有这个老毛病啊?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病?”
“三十年前,认识你的那天。”
钱谦益脸上的关心瞬间收回。
“我就这满招人嫌吗?”
“在朝廷里,他们都欺负我,怎么到了这,你还拿话挤兑我?”
徐石麒也是一脸的不高兴,“你烦,我还烦呢。”
“你来找我,不用说,我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我是浙江人,当初我就是为了躲开海这件事,才上疏请辞。”
“今年六月初一,朝廷施行开海之策,听到风声我就以访友之名外出,省得家乡的那些人找我说情。”
“我躲到了松江,求我说情的人就到了松江。我躲到了苏州、扬州,求我说情的人就到了苏州、扬州。”
“我这心一横,我躲到徽州去,我到山里去躲清静。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你钱受之从长江里钻出来了。”
钱谦益笑道:“这这不正说明咱们两个有缘嘛。”
徐石麒毫不客气,“滚一边去。”
“说吧,你从哪得到我的行踪?”
钱谦益:“宝摩兄,你我多年好友,以你的行事,我一猜你就得从家里躲出来。”
“我就一直让人,在沿途注意着你的行踪。”
“昨日你在扬州落脚,扬州的朋友就给我来信了。”
“再说了,我再不济,可我好歹也是户部尚书。想找一个人,还是不难的,何况还是像宝摩兄你这般有身份之人。”
徐石麒:“我跟你说,我同徽州的朋友都约好了,不敢爽约。”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我这还着急赶路呢。”
听到这话,钱谦益可算是找到亲人了,“宝摩兄,就是这开海的事。”
“自从朝廷彻行开海之策,沿海各地,出了不少事。就那个浙江总兵王之仁,主动向朝廷坦白,并交代出了一连串的浙江士绅。”
“宝摩兄你的那个好友范文昌,就属他的罪过最大。”
“再有就是,我那个学生谢三宾,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的风,上疏朝廷,要清查福建的田亩。”
“清查田亩,这比刨人家祖坟还要遭人恨。你说说,我是户部尚书,清查田亩,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嘛。”
“谢三宾。”徐石麒对他有印象,“就是当年跟你抢柳如是的那个人?”
“没错。”
“当年你这做老师的跟学生抢女人,不觉得有什么。怎么如今做学生的想干点事,你这当老师的反而畏手畏脚?”
“谢三宾是你钱受之的学生,在外人眼里,你们二人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就是想报当年的夺妻之恨,故意如此,你也只能受着。”
“钱受之,钱受之,你不受着谁受着?”
钱谦益一愣,“合着我取这个表字,就是为这个?”
徐石麒反问:“那你还想怎么办?”
“反正谢三宾对柳如是还没死心。要不,你把柳如是让给他。”
钱谦益不愿意,“我凭本事得来的妻子,我凭什么让给他呀。”
“再说了,事情已经出了,就算是让给他,那也是于事无补。”
徐石麒问:“你找我,就是想让我帮你出出主意?”
“如何让你这位户部尚书度过难关?”
“正是。”
徐石麒:“我之前就和你说过办法,那就是站在圣上的那一边。”
“倒如今,我还是这句话。要度过眼前的难关,你钱受之,就必须站在圣上的那一边。”
钱谦益怯懦懦的说:“宝摩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可是有不少的田地。”
“真要是清查田亩,我家里的田,也藏不住。”
徐石麒问:“你还想当这个户部尚书吗?”
“当然想。”
徐石麒又问:“你有本事当这个户部尚书吗?”
钱谦益略显底气不足,“多少应该是有点本事的。”
“你大点声说,我没听到。”
钱谦益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没那个本事当户部尚书,行了吧。”
徐石麒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我若是还在内阁,春江水暖鸭先知,你我多年的故交,我当然还可以继续帮你分析局势。”
“但我致仕了,离开中枢也有年头了。朝堂错综复杂,瞬息万变,一步慢,步步慢。”
“我一个乡野村夫,听到的、看到的,还没有你这个户部尚书多,我怎么给你分析局势?我又拿什么给你分析局势?”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
“你的权力是谁给的,你就只对谁负责。其余的,不用想,也不用管,认准这一点就够了。”
钱谦益有些犹豫,“我可以帮圣上办事,但我就怕到时候圣上用完了,又把我一脚踢开。”
“把人捂热了又丢下,那可太没意思了。”
徐石麒质问道:“对待臣子,用完了就扔,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不这样?”
“你钱受之,有什么值得别人爱不释手的地方?”
“用完了就扔下,用完了凭什么不扔?”
“汉景帝为了平息众怒,干脆利落的就杀了晁错,耽误文景之治了吗?”
“做臣子就要有做臣子的觉悟,你这还没做什么呢,就后怕上了,杞人忧天。”
“从崇祯十七年到隆武九年,你已经当了十年的户部尚书。风光了十年,总得做点什么吧?”
“你是户部尚书,只要能弄来钱,这就是你的本事,谁也奈何不了你的位置。”
“就算是圣上为了平息开海和清查田亩的众怒,把你这个户部尚书推出去,当晁错杀了,好歹你钱受之还能青史留名。不算亏。”
钱谦益听罢,只觉听君一席话,如听君一席话。
我费这么大的劲来,什么有用的也没得到。
不对,挨了一顿骂呢。
“宝摩兄啊,那我是不是……”
徐石麒用手一指舱门,“钱大司农,你可以告辞了。”
船动了,徐石麒坐着船走了。
官船上,有军官问:“大司农,是否还继续待在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