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了,回城。”
…………
乾清宫。
皇帝朱慈烺端坐龙椅,身前的御案堆满了奏疏。
有一绯袍高官在内侍的引领下缓缓走进殿内。
“钦差提督军务巡抚浙江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臣,尹民兴,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谢陛下。”
“朕计算着时间,你差不多得到掌灯时分才能到,还特意让人将那段时间留了出来。没想到,方才申时中,爱卿就到了。”
“臣念国事切,念陛下切,途中不敢耽搁。”
“从杭州一路赶过来,中途未曾停歇,卿也是辛苦了。”
“进京奏事,得见天颜,一路之上不觉如何,便已抵达,不敢担辛苦二字。”
“卿既说不辛苦,那朕便当真了。那就奏事吧。”
尹民兴行礼,“经犯官王之仁供述,浙江已查获以范文昌为首的一干人犯,勾结海寇,抵制国策。”
“涉案人犯,已全部收押,并抄没其家。按照朝廷的札付,主犯处死,从犯及其家属,尽数发往大宁充军。”
“具体情况,案卷中已有陈明。”
朱慈烺从案上拿起案卷,“卿方至南京,便将案卷呈上。”
“案卷,朕已经看过了。按朝廷规制,死刑,需经由法司审核。”
朱慈烺示意旁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稍后将案卷转给法司,让他们按律处置。”
“奴婢遵旨。”
朱慈烺接着说:“法司审核过后,即刻就会发往浙江,届时按规制办。这个案子已经拖得够久了,就不要再耽搁了。”
“臣遵旨。”
“卿还上过一道奏疏,说寓居于杭州的潞王,也参与了走私?”
“回禀陛下,正是。”
“可有凭证?”
“臣已将案卷呈交司礼监。”
接着便有宦官将案卷呈上。
朱慈烺接过翻看。
潞王是什么德行,朱慈烺大致还是清楚的。既然他有走私的嫌疑,那就一定是走私了。
心里有数的朱慈烺看的很快。
看着看着,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阎应元。
“潞王走私的案子,是杭州府的推官阎应元查的?”
“回禀陛下,正是。”
尹民兴正想着如何同皇帝说潞王还涉嫌有命案的事,见皇帝提到了阎应元,尹民兴顿时便有了主意。
“陛下,阎应元在调查潞王殿下走私一事时,还发现了另一桩案子。”
“另一桩案子。”朱慈烺知道尹民兴这是还有事要奏,便问:“是什么案子?”
“潞王殿下,涉及命案。”
藩王做的糟烂事多了,哪怕是有命案,朱慈烺也并不感到奇怪。
“亲王涉及命案,此事非同小可。可有证据?”
“回禀陛下,案卷,臣也呈交到了司礼监。”
刚刚的那宦官又将一份案卷呈上。
朱慈烺接过案卷。
尹民兴敢说潞王涉及命案,那就一定是真的。
不同于上次的一目十行,这次,朱慈烺看的很细。
处置一位亲王,还是长辈亲王,哪怕是皇帝,也必须要有足够且正当的理由。
阎应元,朱慈烺又看到了阎应元的名字。
“这个案子,也是杭州府推官阎应元查的?”
皇帝再一次提到了阎应元的名字,尹民兴暗自思量,看来自己确实应该举荐这位杭州府推官。
“回禀陛下,正是。”
朱慈烺:“案卷,朕看过了。就以案卷所写来看,潞王确系涉有命案。”
“可毕竟涉及亲王,论辈分,潞王还是朕的叔祖,仅靠你浙江的案卷,还不行。”
“案卷,浙江想必还有备份。这份案卷,朕就留下了。”
“桂王不是还在浙江,朕会派掌宗人府事的驸马都尉齐赞元同礼部、刑部的人去浙江,会同桂王一并查证此案。”
“届时,浙江协同查证。”
“臣遵旨。”
朱慈烺:“算了,不说这些闹心的事了,说点好事。”
“织造局同西洋商人谈成了一笔丝绸生意,高达白银两千万两。卿一直在跟进此事,今日卿既来了,那便说一说。”
尹民兴回:“启禀陛下,出售给西洋商人的丝绸,在我大明的市价约在十两银子一匹。不同地域之间可能略有差异,但大致是这个数字。”
“售往西洋,则要卖到二十两银子一匹。一匹丝绸,最少可得净利十两。一百万匹丝绸,就是净利一千万两。”
“因丝绸量大,数量越多成本便可压下。这一百万匹丝绸的净利,恐怕不止一千万两。但具体的数目,还要等出货并核算后,才能确定。”
“西洋商人先期交付的定金,为白银五百万两。因其并未携带如此多的现银,目前这些西洋商人已派人回去取银。”
“今日是腊月初八,按照时间推算的话,收齐定金,则要等到明年。”
朱慈烺点点头,“西洋人多在吕宋、爪洼、天竺等地,确实需要时间。”
“织造局送来的消息,这些西洋人想要在后年收走丝绸。如今已是隆武九年的腊月,后年就是隆武十一年。一年的时间,可能织造出这一百万匹丝绸?”
“启禀陛下,一百万匹丝绸,仅靠浙江一省,断难交付。”
朱慈烺问:“那卿以为,该当如何?”
“臣愚见,织造局不止杭州一处,苏州亦有之。这一百万匹丝绸中,有十万匹是潞绸,潞绸产于山西。”
“卿的意思是,将这一百万匹丝绸,划分给不同的衙门去织造。”
“臣愚笨,只能出此下策。”
朱慈烺:“下策也好,上策也罢,只要能做成事,便是良策。”
“这一百万匹丝绸生意谈成时,朝堂无不欢呼。阁部商议过后,也是觉得一百万匹丝绸数量过巨,宜当交由不同的衙门去织造,以免耽误工期。”
“只是该当如何划分,多有争议。正好爱卿来了,那就同阁部一起去商议。”
“臣遵旨。”
朱慈烺又说:“近来,因开海之事,朝野沸腾。又因清查田亩一事,愈发的喧嚣。”
“浙江的事情,不算少。爱卿这位浙江巡抚都御史,这位浙江的父母官进了京。明日武英殿阁部有议事,卿也一并参加。”
“臣遵旨。”
…………
夜,管银行司事户部尚书杨鸿宅院。
杨鸿正在书房看书。
院中管家推门走进,“老爷,浙江的尹民兴尹中丞前来拜访。”
“请到正堂。”
“是。”
正堂中,尹民兴缓步走来,“见过大司农。”
杨鸿起身相迎,“宣子,快快,请坐。”
尹民兴落座。
“宣子这次进京述职,是已经向陛下禀明过了?”
“是。”
“哦。”杨鸿很有分寸,不再多问。
上位者不再说话,下位者就要主动。
尹民兴道:“陛下说,明日阁部在武英殿有议事。”
杨鸿回应:“是,不止阁部,京卿也在。”
“近来朝廷发生的事情太多,纷纷扰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圣上便下旨,让大家在武英殿商议,有什么话说开了。而后,再将议事的记录,送到乾清宫。”
“怎么,圣上明日也让宣子你到武英殿议事了?”
对于这位湖广的同乡,杨鸿还是欣赏的,主动释放出了善意。
“是,圣上说浙江情事过甚,让下官明日到武英殿,同阁部一同议事。”
“下官久在浙江,到今日申时方至南京,对于朝中局势一无所知。这才厚着脸皮前来拜访大司农,恳请大司农指点迷津。”
杨鸿笑道:“宣子,言重了。”
“人生四大喜,其中之一就是他乡遇故知。”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你我都是读书求学做官之人,常年奔波在外,对于这一句诗,你我远比他人更有感触。”
“胡宗宪平反,靠的是他的同乡许国。为熊廷弼伸冤的,不也是湖广同乡。”
“你我同乡之谊,本就应互相帮衬。”
尹民兴察觉到杨鸿话语中的不同寻常。
“大司农,您这是生了退意?”
杨鸿:“我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加官也加到了户部尚书,知足了。”
“圣上将银行司交给了我,那我就得把事情做好。等将银行司的事稳定下来,我就会上疏请辞。”
“斗了这么多年,我也是斗累了。”
尹民兴这才注意到,杨鸿的鬓间,早已布满白发。
他叹息一声,“是啊,毕竟不是谁都像钱谦益那般,官迷。”
“明天武英殿议事。”杨鸿转移了这个话题,“宣子,你就做好吵架的准备就行了。”
“吵架的准备,下官早已有所准备。下官担心,明日的武英殿,不会打架吧?”
“打架……”杨鸿略显犹豫,“应该不会。”
“明日参与武英殿议事的,为阁部京卿,没有科道言官。阁部京卿都是上了年岁的人,不似科道言官那般的年轻人,没有那么大的火气了。”
尹民兴问:“那,下官明日该怎么做?”
杨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事关自己的利益,寸步不让。与自己无关,充耳不闻。”
“总之,各扫自家门前雪,勿管他人瓦上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