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司礼监、阁部、京卿都在。
还有进京述职的浙江巡抚尹民兴。
最边上还有负责记录的外官与内官。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主持会议。
“近来,朝廷事务繁多,人心浮动。陛下特意令咱们在武英殿商议,把该议的事情,全都议下。”
“事情有好有坏,那就先说好的,再说不好的。”
“杭州织造局同西洋商人谈下了一百万匹丝绸的生意,合银两千万两,净利约在一千万两。于后年,也就是隆武十一年交付。”
“也就是说,在明年,就要织造出这一百万匹丝绸。”
“仅靠杭州织造局,断然是无法织造出这一百万匹。那么就要划分,交由各地各衙门去分别织造。”
户部尚书钱谦益道:“这一点,户部做了议案。”
“这一百万匹丝绸,其中十万匹是潞绸。潞绸产自山西,这十万匹潞绸,就交由山西巡抚衙门负责。”
“钱尚书此言谬矣!”
我这刚说话,谁这么不懂事?
钱谦益顺着声音寻去,是太府寺少卿程源。
“不知程少卿有何高见?”
“巡抚衙门主管军政,职重责深,岂容分心。这等生意之事,当交由太府寺。”
“朝廷设立太府寺的目的,不也正是为了为国筹帑?”
钱谦益瞟了一眼大学士陈子壮。
山西巡抚刘士斗同陈子壮是同乡,十万匹潞绸交由山西巡抚衙门负责,那山西巡抚衙门在其中,必然是有利可图。
“那这十万匹潞绸,就交由太府寺负责吧。”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的声音传来。
皇帝设立太府寺的目的,韩赞周心知肚明,他自然要维护皇帝的心意。
司礼监掌印太监开了口,钱谦益也不好反对。
“那这十万匹潞绸,就交由太府寺负责。”
“不妥。”掌枢密院事定辽伯张镜心出言反对。
钱谦益一看,怎么,枢密院也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定辽伯有何高见?”
“山西的田地可以种粮食,可以种棉花,但不能种桑养蚕。”
“天灾过后,百姓的心里都发慌,山西的田地里种的几乎皆为粮食。十万匹丝绸,得有多少田地要弃粮而种桑养蚕?”
“山西是军事重镇,如若这般,那山西镇,以后该如何镇守?”
钱谦益问:“定辽伯的意思是,山西不应该出这十万匹丝绸?”
“当然。”张镜心说得斩钉截铁。
“我大明立国三百年,如宣府、大同这样的重镇,百姓都已经不种粮食,改种瓜果。甚至有的军士军户开始引车贩卖,俨然与内地无异。”
陈奇瑜是山西人,他当然想为家乡父老做贡献。
“百姓想办法改善生活,这无可厚非。”
张镜心道:“改善民生,这自然是无可厚非,但要分是在什么地方。”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各省有各省的实情,朝廷当分别看待。”
“北方濒临草原,故而重军,重劳役。北直、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五省的民运粮,皆是供应边镇。”
“南方相对承平,相较于北方的重役,故而南方重赋。”
“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如宣府镇竟俨然若市井之态,管中窥豹,九边军镇,又岂能不颓?”
“天下精兵尽在九边,九边颓废,天下何以安宁?”
明朝中后期的军备变革,大致可以分为两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嘉靖年间,面对北虏南倭的压力,倒逼明军进行变革。
第二个节点,就是明末。
面对崛起的后金,明军原本应对北虏的部落似打法,全然不够用。
明清之间的较量,可以真正称之为国战。
明末的社会,已呈现出原子化状态。
原子化、市民化的明朝,面对高度军事化的清朝,势必会出现“水土不服”。
经历过崇祯年间那种剧烈的战争状态,明朝的军事化水平,已经有了显著提升。
张镜心的意思,就是说好不容易将大明朝的边镇恢复至原来的军事化状态,就不要再人为主动的倒退回去了。
陈奇瑜持反对意见。
“定辽伯所言,有道理。但山西的潞绸驰名天下,就算朝廷不做什么,商人逐利,他们也会去推动山西种桑养蚕,织造丝绸。”
“我是山西人,山西现在就有百姓在种桑养蚕。家乡人给我来过信,潞州有着大片大片的桑田。”
“先帝在位时的天灾之剧,大家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目之所及、耳之所闻,我们都清楚那是何等的惨状。可百姓为何不种粮食而选择种桑养蚕,赚钱。”
“与其让商人去盘剥百姓,不如让朝廷将百姓组织起来,统一收购百姓手中生丝,也好改善民生。”
“堵,不如疏。”
张镜心:“陈尚书,我知你心念家乡父老。可你别忘了,你是兵部尚书,是本兵司马。”
“山西是重镇,若是朝廷都主动这般行事,那民间必然会跟风效仿。”
“堵,的确是不如疏。可疏的多了,处处皆可流水,那将来要用水的时候,就得费时费力的一个个再去截流取水。”
“我赞同定辽伯之见。”有声音自陈奇瑜身旁发出。
他回头一看,是兵部左侍郎龙文光。
龙文光说:“得其所利,必虑其所害;乐其所成,必顾其所败。”
“这十万匹丝绸落在山西,是可以改善民生。但此风一开,只怕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钱谦益就不爱听这种话。
军事上的事,那是兵部和枢密院需要考虑的,户部,只盯着钱就好了。
谁也不能耽误户部收钱。
“这十万匹潞绸,净利也在一百万两。”
“有了这一百万两银子,买粮食,买棉衣,想买什么买不到?”
“精兵一员,一年的军饷为白银十八两,这一百万两银子就是五万精兵一年的军饷。”
“定辽伯,您掌枢密院事,理的就是军需。多了这一百万两银子,就能抵一百万两军需的缺额。”
张镜心不为所动,“不安于小成,然后足以成大器;不诱于小利,然后可以立远功。”
“这十万匹潞绸,是可以得银一百万两。但此风一开,日后想要填补,就不是一百万银子的事了。”
“苟不能以善始,未有能令终者。钱尚书,做事,不能只顾眼前。”
钱谦益冷哼一声,我都七十了,我不顾眼前,我还能顾哪?
有了这一百万匹潞绸,我就有一百万两的政绩。
没有这一百万匹潞绸,我就没有这一百万两银子的政绩。
我就管好眼前的事就不错了,以后,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两说呢。以后,关我屁事。
按照以往事情的发展规律,钱谦益清楚,自己要是再说下去,就得挨骂了。
谁没事愿意找骂呀。
挨骂挨出经验的钱谦益,直接不说话了。
王铎知道钱谦益嘴笨,说不过别人。脑子更笨,玩不过别人。
作为山西人的他,不得不站出来替家乡父老谋取福利了。
“凡大事皆起于小事,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定辽伯所言,有理。”
“凡百事之成,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也。我们只有明年一年的时间织造丝绸,事情已经拖得够久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也是山西人,我自然清楚山西军镇之要冲。可织造局已经与西洋商人签了文书,桂王殿下与王肇基王公公,那都是在文书上签过名、加过印的。”
“文书中写的明白,西洋人要一百万匹丝绸,其中潞绸十万匹。”
“我们若是不能按期交付这十万匹潞绸,失银事小,朝廷失颜事大。”
“我大明堂堂的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与西洋人签了文书,难道要说话不算数?”
张镜心同王铎是多年的好友,见好友说的有理有据,尤其是事关朝廷颜面,张镜心也不好置若罔闻。
可多年的经验以及身上肩负的职责,张镜心实在不敢同意。
“这十万匹潞绸,能不能想办法用别的丝绸代替?”
王铎看向尹民兴,“尹中丞,你是从浙江来的。同西洋人谈商议的时候,你也多有参与。你觉得这十万匹潞绸,是否可以用其他丝绸代替?”
一直充当看客的尹民兴,此时终于是有了说话的机会。
但这个机会,尹民兴并不想要。
王铎肯定是想听到“不能”二字,张镜心肯定是想听到一个“能”字。
一位是内阁大学士,一位是掌枢密院事的世袭伯爵,尹民兴哪个也得罪不起。
“以往西洋人购买丝绸,都是在江南购买。潞绸,是第一次运到织造局。西洋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潞绸,觉得新鲜,一眼便看中了。”
“若非是第一次见到潞绸,不清楚行情,不敢冒险,西洋人购买的潞绸恐怕还会更多。”
“潞绸、杭缎、蜀锦,各有各的特色。潞绸是经纬线不同色,经线为地,纬线显花。”
“西洋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特意要的这十万匹潞绸。若是用其他丝绸代替,好说,也不好说。”
王铎问:“如何好说?又如何不好说?”
“所谓好说,我大明盛产丝绸,不止有朝廷开设的织造局,民间也有大量的作坊。从其他地方凑一凑,能凑出这十万匹。”
“所谓不好说,潞绸质地与他品不同,不难分辨。”
张镜心:“说了这么多,意思就还是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