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该议福建的情事。
大理寺少卿冒起宗奉命去了福建,故而大理寺卿李清最先开了口。
“福建的案子,大致可以分为两个。”
“一个是以林华昌为首的恶贼勾结海寇,加害巡海御史吕世卿,抵制朝廷开海国策。”
“一个是林华昌检举福建总兵安肃伯郑芝龙走私,福建巡抚陆清原在巡按福建期间,收取郑芝龙贿赂。福建按察使谢三宾,亦是收贿。”
“这两个案子,其实也可以看作是一个案子。无非都是因朝廷开海国策而起。”
左都御史张伯鲸说:“林华昌勾结海寇,加害巡海御史,抵制国策。这个案子已经确凿无疑了吧?”
李清答:“根据冒少卿和锦衣卫的杨都指挥传来的案卷,确凿无疑。”
张伯鲸又问:“那安肃伯郑芝龙、巡抚陆清原、按察使谢三宾三人的案子,如何?”
“这个,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刑部尚书陈士奇道:“我看这个案子没什么好说的。”
“我是福建人,与安肃伯郑芝龙算是同乡。自朝廷定下开海国策后,听家乡人讲,郑芝龙无视国策,频频走私,人尽皆知。”
“我看,郑芝龙就是在走私。”
郑芝龙走私,当然是人尽皆知,而且不是在朝廷定下开海之策后才走私的,是一直在走私。
但若是说郑芝龙一直在走私,那岂不是在承认朝廷之前无力挟制郑芝龙,承认朝廷无能。
故,陈士奇并未提及以前,只是说在朝廷定下开海国策后,郑芝龙无视国策,频频走私。有意将时间,做了模糊处理。
“话倒是也不能这么说。”
户部尚书钱谦益提出不同意见。
钱谦益自然清楚郑芝龙必然存在走私情事,但他更清楚,皇帝将锦衣卫的杨山松派去,那杨山松就不可能空着手回来。
原来没事的时候,皇帝派驸马都尉遵化伯巩永固往福建跑,哪回巩永固不得带回来一百万两银子、两百万两银子的。
如今,郑芝龙摊上事了,而且去的还是锦衣卫。
这回,就不是一百万两、两百万两能解决的了,至少得五百万两打底。
这五百万两,就算是不进户部全进内帑,朝堂知道内帑有钱,肯定会发了疯似的请求皇帝发内帑银。
内帑多出一点,户部就能少出一点。无论怎么看,于户部是有利的。
更重要的是,福建按察使谢三宾是他钱谦益的学生。
学生谢三宾涉案,以大明朝文官的德行,钱谦益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必受牵连。
不为国家,为自己,钱谦益也得相信郑芝龙是无罪的。
陈士奇望向钱谦益,“钱尚书是相信郑芝龙没有走私?”
“我不是相信郑芝龙没有走私,只是目前毕竟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推测。”
“既然是推测,可以往不好的方面推测,也可以往好的方面推测。”
“我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
陈士奇不屑道:“钱尚书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这大儒的歪理就是多。”
“愿意相信这个世上是好人多,我看,钱尚书愿意相信的不是郑芝龙这个好人,而是自己的学生谢三宾吧。”
钱谦益:“谢三宾是我的学生,师徒如父子,自己的孩子,作为老师,我当然是相信自己的学生。”
“当然了,我人在南京,谢三宾人在福建,我们师徒二人已多年未见,只有书信往来。就算谢三宾在福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也未必能及时知晓。不然,我一定会制止他。”
“倘若谢三宾真的涉案,我这个做老师的也绝不姑息。”
陈士奇冷笑道:“我就说嘛,这钱尚书的歪理就是多。”
“正话,反话,全都让你说了,滴水不漏。”
“谢三斌的为人,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当年,就是钱尚书你的这位好学生谢三宾,同你争夺柳如是这个歌妓吧?”
“师徒如父子,自家的孩子。不知道那时的钱尚书与高足,是否还记得‘师徒情深’这四个字。”
“世间大仇者,无外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钱尚书与高足有夺妻之恨,事后令师徒二人依旧能其乐融融,到如今,钱尚书还在不遗余力的帮谢三宾讲话。”
“师徒情深,我今日算是切实的感受到了这四个字的蕴意。”
陈士奇是福建人,眼下福建正在清查田亩。
钱谦益看得出,这家伙心里憋着火呢。
“陈尚书今日,好像分外的话多呀?”
“我是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名。涉及刑案,我这个刑部尚书,不当说吗?”
钱谦益:“当说,当说,自然当说。”
“既然是谈论刑案,那咱们还是继续谈论案情,就不要东拉西扯了。”
“林华昌勾结海寇,谋害巡海御史,抵制国策,证据确凿,案情明朗,当如何惩处?”
“林华昌做下此等恶事,得满门抄斩吧?”
陈士奇:“林华昌死不足惜,可其父林欲楫林老尚书,为官正廉,素有清名。”
“林老尚书早已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家中事务已尽数交由林华昌打理。满门抄斩,林老尚书何辜?”
钱谦益又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
“杨鹤任三边总督世,力主招抚流贼。可流贼越抚越多,局势越抚越乱,杨鹤因此被罢官夺职,下狱论死。”
“其子杨嗣昌闻讯,三次上疏请辞,愿以身代父罪。先帝感念其诚,遂免了杨鹤的死罪,改戍江西袁州。”
“同为人父,为何杨鹤教导出了一位孝子,而林欲楫却教导出了一位逆子?”
“林欲楫还有两位亲家,一位是阉党张瑞图,一位是逆贼洪承畴。”
“这林欲楫并无识人之名,以至于出了这样的事,也是罪有应得。”
“陈尚书与林欲楫为同乡,桑梓乡情。可陈尚书既为掌邢司寇,又岂能因私废公?”
陈士奇:“非是因公废私,只是林欲楫素有清名……”
钱谦益打断,问:“杨士奇不也有清名?”
“杨士奇都入阁了,耽误他的儿子杨稷杀人了吗?”
“林欲楫较之杨士奇,何如?”
“何况,林华昌杀的不是寻常人,是朝廷派去的巡海御史。”
“如此重罪,岂能因其荫庇而轻忽!”
银行尚书杨鸿道:“林欲楫清名满天下,若轻率处之,百姓不明真相,难免引生歧义。”
嗯?钱谦益愣了。
林欲楫当初可是弹劾过杨嗣昌的,你杨鸿这个当叔叔的,不是应该落井下石吗?怎么还会维护对方?
钱谦益转念一想,林欲楫的名声确实不小,真处置了他,自己必然树敌。
和陈士奇拿话一激,钱谦益险些上了头。
反正不是谢三宾的案子,自己犯不上如此冒头。
若是对林欲楫从轻发落,谢三宾那,是不是也应该从轻发落?
想到此,钱谦益心中便有了主意。
“杨尚书所言,不无道理。”
陈士奇一听,你钱谦益什么玩意!
刚才跟我是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张嘴恨不得吃人。杨鸿一开口,你当即就变了话锋。
你钱谦益这是对人不对事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钱谦益是成心给我难堪呐。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见气氛有些尴尬,出声吟道: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有道是身在公门好修行,林欲楫林老尚书清名满天下,可惜教出的儿子……雏凤声哑,不及老凤。”
司礼监秉笔太监邱致中随着吟道: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陶渊明膝下五子,无一有乃父之风。就连陶渊明都不得都不感慨: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既然此事争议,莫不如还是请陛下圣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