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走私,且他已经承认了其走私罪行。目前来看,这一桩罪,郑芝龙是逃不掉的。”
“但郑芝龙妄想用银抵罪,此事绝无可能。赃款朝廷本来就要查抄,就算郑芝龙不交,朝廷也还要派人查抄。”
“另外,郑芝龙一人将全部罪责揽下,声称福建并无任何官员与其有染。这一点,我不信。”
“郑芝龙走私如此猖獗,福建定然有官员与其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郑芝龙,这是有意在包庇他的同党。”
“我还是那句话,必须清出福建官场中的害群之马!”
吏部左侍郎顾锡畴附和道:“我赞同陈尚书之见。”
“观其交游,则其贤不肖可察也。郑芝龙为福建最大的走私头目,若是不将其周边的赃官剔除,那福建的民生,如何令人放心。”
事关吏治,身为吏部尚书的张捷,也不得不说话了。
“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之交以同利为朋。”
“郑芝龙走私如此猖獗,仅是上交的赃款就高达白银一千万两。若是当地官员没有察觉,难以令人信服。”
“郑芝龙主动认下全部罪责,也确有包庇之嫌。”
“福建正在清查田亩,若是任由这些宵小隐藏于官府,难免贻误国策。”
“莫不如这样,中枢再派人前往福建。一来会同已在福建的冒少卿等人,再查此案,并整顿福建吏治。”
“二来,督促福建落实开海事宜。”
“三来,也可督察福建清查田亩一事。”
张捷不愧是老官僚,他说的话,句句都落在了点上。
都察院有风宪之责,吏治,都察院也有责任。
左都御史张镜心随着说道:“福建原来的那个巡按御史,因涉案已被下狱问罪。”
“目前,福建巡按御史尚为空缺。正好,趁此机会,将福建巡按御史的空缺,补上。”
钱谦益眉头皱做一团。
怎么一个个的都要整顿福建的吏治。
福建按察使谢三宾,自己的学生钱谦益心里是有数的。
这家伙,论能耐,钱谦益绝对相信他是一把好手。
但论人性,钱谦益不敢苟同。
谢三宾是天启五年的进士,资历很深,但为何至今不过是一个按察使?就是因为人性太次,别人都瞧不上他。
真要是整顿福建的吏治,就谢三宾的人性,准得受到另眼相待。
谢三宾本来就不招人待见,如今更是不乏有人想借机生事。若是真的整顿福建官场,这家伙难逃一劫。
为了自己,钱谦益不得不硬着头皮提出反对意见。
“我们为什么不能相信大明朝的官员呢?”
“福建开海事宜尚未落定,又开始了清查田亩。两件事情叠在一块,本就令人焦头烂额。”
“倘使再派人整顿福建吏治,下面的官员忙的脚不离地,而中枢却不相信他们。难免令人感到心寒。”
陈士奇道:“我大明朝属火德,一把火足以燃亮两京一十三省。倘若福建的官员问心无愧,因何会感到心寒?”
“倘若他们真的感到心寒,那就说明他们早就与朝廷离心离德。这样的吏治,更要整顿!”
钱谦益就算是有心接言,但也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韩赞周觉得说的差不多了,“诸位的意思,咱家听明白了。”
“郑芝龙走私这件事,确凿无疑。朝廷本就应查抄赃款,郑芝龙主动上交的这白银一千万两的赃款,不能以银抵罪。”
“这两点,诸位都没有异议吧?”
见无人说话,韩赞周接着说道:
“现在争议之处,就是郑芝龙在认罪疏中,将罪责全部揽下。诸位怀疑郑芝龙是在有意包庇同谋,为澄清吏治,朝廷应当派人前往福建彻查此案。”
看了一圈,无人反对,韩赞周对着记录的官员问:“可都记下了?”
“回禀公公,都记下了。”
韩赞周收回视线,再次投向众人,“那接下来,就该议福建清查田亩之事。”
“钱尚书。”
“嗯?”钱谦益抬头。
“适才户部要说清查田亩一事,被打断了。现在,就请钱尚书接着说吧。”
钱谦益:“自福建清查田亩以来,不断有官绅士民上疏,说有官吏借清查田亩之际,短缩步弓,虚增地亩。还有的官吏将山陂湖荡、屋基、坟墓、荒地等,划为良田,摊派赋税钱粮,贻累军民。”
“还有人说,神宗在位时,朝廷已经清查过一遍田亩了。如今再次清查,劳民伤财,多此一举。”
韩赞周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
当年张居正变法,下令清查田亩时,就有人这么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老一套的说辞。
韩赞周问:“有人这么说,那诸位以为如何?”
顾锡畴:“此事,非同小可。”
“眼下,清查田亩刚刚推进,尚未深入,就引得民情激愤,舆论哗然。”
“更关键的是,民间的报纸,还刊登了这些消息。其他地域的百姓看过后,亦是义愤填膺。”
“依我看,还是应当慎重一些。”
陈士奇当即说道:“这有什么可慎重的。”
“无非就是有些人担心清查田亩,会清查出他们所隐匿的田地。故而派人散播谣言,蛊惑人心。”
“百姓不明真相,朝廷也有报纸,让礼部宣传司在报纸上刊登辟谣的消息。”
“倘若因为这些流言而暂缓清查田亩一事,这才是正中了那些人的下怀。”
“清查田亩一事,既已开始,就绝不能耽搁。”
钱谦益怔怔地望向陈士奇。
陈士奇是福建人,原以为是清查田亩触动了他的利益,他这才在议事时上蹿下跳。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合着刚才,他不能是真的出于正义吧?
刑部左侍郎卫胤文当即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尚书。
“说的没错,清查田亩之事,绝不能停。开弓哪有回头箭的道理。”
“倘使真的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贻误国策,那今后朝廷就什么都不用干了,光听着人说就行了。”
卫胤文平日里对自己的这位上司陈士奇,观感不错,但他同样没想到陈士奇会支持清查田亩。
不管别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卫胤文一定是坚定不移的支持清查田亩。
卫胤文是陕西人,他老家的田地早已清查完毕。
北方的田地已经清查过了,凭什么不清查南方的田地?
陕西多苦呀,江南多富呀。
卫胤文生长在陕西,为官在江南。这一南一北,差距太大。
不患寡而患不均。
不管谁支持清查田亩,卫胤文都会帮帮场子。
“就是这个道理。”工部左侍郎程世昌表示支持。
他是河南人,他老家的田地,也早被清查完了。
“短缩步弓,虚增地亩;将山陂湖荡、坟墓、荒地等划为良田。这些事情,不敢说没有,但也不能说全都是这样。”
“人长着两条腿,会走会跑。地是死东西,就在那,跑不了,别人也偷不走。”
“既然是死东西,风吹不走、雨冲不走,就在那等着。那朝廷只管派人去清查就是。”
“若是清查一遍不行,有人怀疑其中造假。那好,我们就再查一遍。”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三遍不行就四遍五遍,慢慢来。”
“土地是人的命根子,也是朝廷的命脉所在。若是连土地的事情都搞不清楚,那朝廷岂不成了糊涂之过,咱们这些人岂不是成了糊涂之官。”
“清查田亩,绝不能耽搁。若是有谣言,那便向百姓澄清。因噎废食之事,要不得。”
韩赞周见形势一片大好,说道:“其他先生可还有不同意见?”
“若是没有,那就以此向陛下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