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士英宅院。
厅中,一桌酒席摆下。
马士英身份最高,端坐上位。
刑部右侍郎越其杰、枢密副使何腾蛟,二人分左右而坐。
“近来,朝堂上是暗流涌动。”
马士英开口,其余两人静静的听着。
“武英殿议事后,陛下圣裁争议。不久之后,刑部尚书陈士奇、吏部左侍郎顾锡畴,全都上疏请辞。”
“今日,北京户部尚书何楷的辞呈,也送到了南京。”
越其杰:“听闻陛下看过武英殿议事的记录后,甚为不满。接着,内阁就行文申斥各个衙门。”
“虽说是各个衙门都申斥了,但冤有头,债有主,谁惹得陛下不满,谁心中有数。顾锡畴,他上辞呈,不奇怪。”
“可是这陈士奇,他自幼家贫,为人也是向来清廉。守重庆城的时候,陈士奇可是立下大功,而且他也是支持朝廷清查田亩的。”
“陈士奇上辞呈,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马士英:“顾锡畴这家伙,岁数确实大了,又是个东林党,说话又难听。”
“膈应他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他呀,早就该走了。自己主动上辞呈,总好过被勒令致仕,至少还能留一个体面。”
“陈士奇这个人,自幼家贫,但他是福建人。不管他这个人的心究竟是黑的还是红的,但他老家的那些亲戚,未必都是好缠的。”
“整顿福建吏治,这是陈士奇坚持的。只要整顿福建的吏治,就会延误福建的清查田亩。陈士奇对于家乡的人,算是有了个交代。”
“支持清查田亩,这是对朝廷有个交代。”
“朝廷刚一申斥,陈士奇随即便上疏请辞。夹在朝廷与家乡之间左右为难,这个时候金蝉脱壳,正合适。再晚,他就走不了啦。”
“何楷不也是嘛,他也是福建人。急流勇退,平安落地,这才是本事。”
何腾蛟问:“阁老,那他们辞呈,陛下都批了吗?”
“陈士奇与顾锡畴的辞呈,陛下都批了。何楷的辞呈是今天才送到的,陛下批没批还不清楚。我估计,十有八九陛下会批的。”
“咱们的这位陛下,还是仁厚的。只要臣子想求一个体面,陛下都会维系这份体面。”
越其杰问:“这福建的田一清,接下来会不会清其他省份的田?”
马士英:“田,肯定是要清的,但不会这么快。”
“清查福建的田亩,本身就是为了推进开海之策。一说清田,这阻拦开海的声音不是小多了?”
“福建多山,清那里的田,不会费太大的力气。”
“过年歇几天,过完了年,相信很快就会有数字报上来。”
越其杰又说:“北方的田都清完了,现如今北方出身的官员可是都吵吵着清南方的田。”
“就算是清完了福建的田,恐怕他们也不会消停。”
何腾蛟并不担心,“朝廷想要做成一件事,上下牵扯,左右掣肘,很难。”
“但朝廷不想做一件事,很简单,直接不做就完了。”
“只要陛下不执意要清南方的田,南方的士绅从中作梗,这件事就推不下去。”
“就算是朝廷要清南方的田,咱们是贵州人,贵州能有多少田可清?该急的,另有他人。”
马士英:“朝廷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不会急于这一时。”
“今年折腾了大半年,明年算是能将开海之事落定。再筹备一年的军需,后年,元城伯就要领兵扫荡漠北。”
“云从,你在枢密院任职,这军需筹备的如何了?”
何腾蛟叹了一口气,“还是那样。”
“此番北伐,步骑精兵四万,加上沿途押送军需的卫所兵,至少要用二十万人。”
“这二十万可都要吃饭,且不知这场仗要打多长时间。军需,也只能是往多了筹备。”
“定辽伯如今,正想办法从户部挖出来钱粮。”
“反正户部尚书钱谦益是个软柿子,好拿捏,不占便宜白不占。”
马士英颇有感触,“我曾任宣府巡抚,北边的事,我清楚。”
“北虏向南寇关,越往南是人口越多,他们完全不用担心军需,沿途可以劫掠。”
“我大明出兵扫荡草原,越往北走是人越少,什么都没有,军需只能自带,而且还要考虑沿途的消耗。”
“不过,草原也就那么回事了。漠南大体已经归降,漠北那穷地方,别看建奴占了漠北,但成不了气候。”
“此次我大军北伐,就算是找不到建奴主力,可只要能将建奴吓走,鸟兽顿散,就已经达到目的。”
“北面的草原不用去管他,朝廷只需要继续投钱经营即可,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浪花。现在,我们的目光应该向南看。”
“云从啊。”
何腾蛟:“阁老。”
“今早,我在内阁当值的时候,湖广传来了消息。湖广巡抚朱翊辨,积劳成疾,卒于任上。”
何腾蛟一听,果然,果然,果然。
这任湖广巡抚终究还是出了事。
马士英接着说:“朱翊辨早年守郧阳的时候,受了伤。早年间不显,这一上了年纪,加上日夜辛劳,身体就扛不住了。”
“上午陛下召阁臣商议湖广巡抚的人选,我在陛下面前举荐了云从你。”
何腾蛟微微怔着顿了一下。
湖广巡抚,我吗?
“云从你曾任湖广巡抚,熟悉楚地事宜。且在中枢枢密院任职多年,也到了外放的时候。”
“我这一向陛下举荐,陛下就同意了,圣旨应该在这一两天内就会下。”
这事就这么水灵灵的决定了?
何腾蛟一脸的不情愿。
外放巡抚,升官加职,封疆大吏,他当然是想了。
可是,怎么偏偏就是湖广巡抚。
马士英并未在何腾蛟脸上看出应有的兴奋,便问:
“怎么了,云从,你可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人家好心举荐自己当巡抚,那可是巡抚,何腾蛟如何能言其他。
不然,那就是不识抬举。
“并没有,多谢阁老提拔。”
马士英的脸色舒缓开来,“其实,以云从你的资历,当个总督都是绰绰有余。只是,时运不济。”
“乱世出英雄,世道越乱,官员的提拔就越快。如今朝廷稳如磐石,官员升迁,就只能是按部就班,一点点的往上熬。”
“中枢的京卿,地方的布政使、按察使、兵备副使,这都有资格授任巡抚。可我大明朝的巡抚一共才多少个?”
“狼多肉少,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
“接下来,朝廷必然要向南动兵。”
越其杰像是明白了,“缅甸和安南?”
马士英点头道:“没错。”
“三宣六慰,朝廷是一定要光复旧土的。”
“至于安南,本来就是汉地。先是我大明的交趾都司,后是我大明的安南都统司。”
“朝廷如今开海,安南是一个沿海的细长条,这就是天生为开海准备的地方。安南,朝廷是必然要纳入实控。”
“征战安南与缅甸,以气候而言,必然是以南兵为主。”
“湖广是产粮重地,也是兵源重地。云从,你只要将湖广经营得善,升授督臣,指日可待。”
何腾蛟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他是真心不想当湖广巡抚。
那地方,风水不好。
“阁老的好意,下官感激不尽。只是,如今枢密院正在筹措北伐的军需,忙得是焦头烂额。”
“枢密院正是用人的时候,下官这一外放湖广巡抚,别人会不会在背后说闲话?”
“别人如何评议下官倒是无所谓,阁老举荐下官为湖广巡抚,若是连累阁老名声,下官可就万死难辞其咎。”
马士英满不在乎,“枢密院正是用人之际,湖广也正是用人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