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十年,正月。
过完年,皇帝便来到了京营。
一众文武官员陪同。
校场,朱慈烺张弓搭箭。
嗖,啪,正中靶心。
哗,周边官员将士无不欢呼。
“陛下威武!”
朱慈烺看向身旁的一位老将,“安国公来试一试?”
杜文焕躬身,“陛下,臣老矣,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朱慈烺将弓交给一旁的侍卫,“朕没记错的话,安国公于万历四十三年官拜宁夏总兵。万历四十三年,安国公年仅三十五岁。”
“那个时候,大明朝的总兵,怕是没有比安国公更年轻的了吧?”
杜文焕谦虚地回:“在当时的镇臣中,臣算是相对年轻一些。”
朱慈烺又看了看杜文焕,“如今,过去了近四十年,安国公也是年逾古稀了。”
杜文焕不知皇帝是什么意思,只是依旧躬身,以示恭敬。
“辽东战后,安国公收拢了杜松老将军的骸骨,葬回了本卫。”
杜文焕见皇帝有意‘叙旧’,叹了一口气,顺着说道:
“自万历四十七年,家叔战死萨尔浒,到我军收复辽地,已是近三十年。”
“萨尔浒一战后,我军死难将士的盔甲,全被建奴扒去。无衣物标识,这么多年风吹雨淋,当年的尸体早就变成了一具具白骨。”
“敌我双方厮杀,白骨堆叠倒在一处,也分不清敌我。”
“臣只好从叔父殉国处取了一抔黄土,带回延安卫安葬。那些白骨,便令军士就地掩埋了。”
观察着皇帝的神情,杜文焕又加了一句,“萨尔浒一战,我军不该败呀。”
朱慈烺不置可否,问:“陈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觉得萨尔浒一战,我军该败吗?”
陈奇瑜上前,“我军自然是不该败的。”
“萨尔浒一战,我军太过仓促。再加上万历以来,辽地屡有事端,元气大伤。若是再等一等,或许,战局便不会如此。”
“就像刘綎,一直在向朝廷奏请,调两万川兵援辽。可迟迟未等到,便被催促着上了战场。且走的是最为凶险的东路。”
朱慈烺注意到了一旁京营戎政侍郎王瑞旃的神情,“王侍郎可是有话要说?”
“陛下,若是依臣来说,萨尔浒之战,若非是杜松冒进,未必会如此。”
“安国公,杜松是您的叔父,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有些话我又不得不说。”
“杜松在战前就命家丁准备好了囚车,声言要将努尔哈赤等一干东奴头目俘获,向京师告捷。”
“倘若杜松等一等马林,两军兵合一处,战局会不会不同?倘若杜松不分兵,战局会不会又有不同?”
“萨尔浒一战,我军挑选的也是精兵。单论军力,我军并不逊色于建奴。刘綎所领的最弱的东路军,打的是可圈可点。”
“马林相较于武将,更像是一位文人,但他也没有堕了其父之名。若非是为了救援兵备道潘宗颜而变阵,露出破绽,建奴未必能攻破马林营垒。”
“当然,臣说的这些,都是事后诸葛亮。萨尔浒一战,我军败了就是败了,得认。可这一战败的,窝囊。”
兵部左侍郎龙文光接言道:“我觉得萨尔浒这一战,败的不算窝囊。”
“咱们来看一看领兵的这几位将领,杜松、刘綎、马林、李如柏,都是花甲之年。”
“经略杨镐赋闲多少年了,刚一被起用,就指挥如此大战。”
“是,朝鲜人认杨镐,辽东李家也与杨镐交好,用杨镐确实有用。但我大明朝除了杨镐就真的找不出别人来了?难道王象乾就不行?”
“此战的败因,归根结底,还是在神宗怠政。”
“有官员请求致仕,不批。请求增补官员,不批。有的官员实在受不了,未准辞呈便自己走了。”
“擅离职守,自己准许自己致仕也不打紧,因为请求抓人的奏疏,神宗也是不批。”
“文官如此,武官更甚。自三大征以后,军中宿将尽皆凋零。倘若军中还有可担之将,刘綎等人自然也是宿将,但毕竟老了。”
兵部右侍郎高斗枢随着也说道:“若仅仅是如此,倒还好说。”
“领兵的将领都说要等一等再出兵,可中枢一直在催促。”
“军需有缺,神宗捂着内帑就是不发。刘綎与杨镐有旧怨,监军道潘宗颜极度鄙夷马林,杜松当堂就敢和杨镐动手。”
“领兵的文武官员尚且如此,这一战,如何能赢?”
批评皇帝,大明朝的文官可起劲了。
朱慈烺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咳咳。”朱慈烺先是咳嗽两声,提示文官自己要说话了。
“刚刚龙侍郎说得好,萨尔浒领兵的四位总兵,都是老将。”
“蜀中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并非是廖化无能,而是蜀中人才凋零,只能用廖化这位老将充任先锋。”
陈奇瑜大致已经猜到了皇帝的心思。
“陛下说的是,我大明的军备,当以嘉靖朝为界。”
“世宗在位时,北虏南倭,倭寇扰乱的还是我大明的江南赋税重地。”
“也是为了应对这种局面,我大明便开始变革军备,自嘉靖至隆庆,再至万历中。”
“嘉靖时,军制由卫所制逐渐转化为镇戍营兵制,家丁也是在此时兴盛。”
“文官如谭伦、胡宗宪、王崇古、翁万达、张学颜,武官如马芳、李成梁、戚继光、刘显、麻贵。令人不得不感慨,嘉、隆、万三朝,人才何其多也。”
“遥想三大征时,我大明文武之才不胜枚举。可正是因为神宗怠政,官员青黄不接。到了萨尔浒,只能选用老将。”
朱慈烺顺势说道:“青黄不接,那就想办法使其青黄有序。”
“朕看我大明朝现在的文武官员,不乏人才。”
陈奇瑜:“是。自萨尔浒以来,我大明战乱不断,尤其是先帝在位时,内有流贼,外有建奴。”
“多年的战乱,文武官员,说的直白一些,都练出来了。练不出来的,或是殉国或是泯然众人矣。”
“原来的藩、臬、兵备道,已升任督抚,原来的士卒已升任千百总,更有战功卓著者已升任守备、游击等职。”
朱慈烺:“文官,朕还是放心的。”
“有边才之人,朝廷多会将其调往边地任职,以为培养。”
“兵备佥事、兵备参议、兵备副使、兵备参政、兵备按察使、兵备布政使,这些年熬下来,就算是个白面书生,也熬成了知兵之人。”
“朕担心的是,武官。”
“现在军中有老人顶着,可一旦承平,承平太久,难免滋生骄奢轻佻。”
陈奇瑜试探着问:“陛下的意思是,照国子监之例,设一教导武生的学堂?”
“没错。”朱慈烺很大方地承认了。
“陛下,南北两京皆有京卫武学,若是再设的话,是否略显冗余?”
朱慈烺:“京卫武学是京卫武学,但我大明朝,不止有京卫。”
“朕决议,照国子监之例,设讲武堂。”
讲武堂,众人思索着这三个字。
安国公杜文焕听罢,讲武堂,总归是对武官有利,当即说道:“陛下英明。”
陈奇瑜:“臣斗胆,这讲武堂究竟是何等章程,还请陛下示下。”
“这讲武堂,就是教导武生如何作战。”
陈奇瑜并不太感冒。
作战,要么是从实战中练出来的,要么是靠着家学渊源,家里老人手把手的教。
仅靠一个学堂就想教人作战,未免太过天真。
朱慈烺看出了陈奇瑜的想法,“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讲武堂教授的就是纸上,让有经验的将领传授战场的经验,让学生先做到心中有数,能做到纸上谈兵。”
“而后,才是躬行。将这些学过纸上谈兵的学生下放到军队中,实际历练。”
“枢密院开设的军医大学堂弄的是有声有色,昨日定辽伯还上疏,说是准备开设一个军工大学堂,用以为朝廷培养军工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