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帝国。
只这四个字,就瞬间击穿了基里曼近乎坚不可摧层层叠叠的心理防线。
他从来都没有放下过这段过往,但他能坦然面对,因为他问心无愧,他知道自己不是为了所谓的皇位,只是为了他的理想。
他也相信,自己的创造者,那个被称为人类之主的帝皇会理解他,可从万年沉睡中醒来第一次面见他的时候,他听到的不是激励或者教导,而是辱骂。
他原本可以当做这一切不过是帝皇被万年信仰分裂导致的副作用。
可现在,这话偏偏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的。
这个他奉若神明、视作父亲、当作毕生人生信条的人,用这样轻佻的、带着嘲讽的语气,把他绝境里的孤注一掷,为了延续理想而做出的无奈之举,说成了谋权篡位的野心。
他永远记得那个黑暗的时刻,星语者彻底失声,泰拉的消息彻底断绝,所有的情报都在告诉他,他的父亲死了,他毕生守护的帝国覆灭了。
他建立第二帝国,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他只是想给帝皇的理想,给人类文明,留住最后一点火种。
他甚至从未想过坐上那个帝位,推举最像他的兄弟圣洁列斯坐上帝位,自己心甘情愿地做着摄政,守着这最后一片净土,等着反攻泰拉的那一天,等着重铸泰拉荣光的那一天。
当他知道帝皇尚在,第一时间就解散了整个第二帝国,带着全部的军团,闯过了无数生死险境,只为了回到父亲的身边。
他一生都在为帝皇而战,一生都在渴望一句来自父亲的认可。
可到头来,他最掏心掏肺的坚守,却成了父亲口中嘲讽的把柄。
所有的期待与幻想,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积攒了万年的情绪,尽数化作焚尽理智的怒火,让他做出了那个以往的自己,绝不可能做出的决定。
“如果你认为是,那就是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寒铁砸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王座上的身影微微后仰,周身的圣光随着他的话语缓缓翻涌,眼中蕴含的神性和威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但却并没有被激怒的神情,就仿佛基里曼的愤怒与决绝,在他眼中不过是掀不起风浪的涟漪。
这场堪称银河级的父子对线,让缩在角落的藤丸立香和卫宫士郎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屏住了呼吸。
卫宫士郎死死盯着王座上的那张脸,那分明是他无比熟悉的、属于洛克的样貌,可他的灵魂却在否定这一切。
此刻端坐在大圣杯法阵中央的,从来都不是洛克。
那是少年的躯壳,与数万年后端坐黄金王座万年的人类帝皇的浩瀚灵能、不灭意志与对人类的存续执念彻底共生的产物,是这条时间线里,手握人类文明生死、决定整个人类未来走向的绝对掌舵者。
听见基里曼的嘲讽,用半成品亚空间转移到另一个自己身上的帝皇洛克一边感到欣慰,一边又陷入了纠结之中。
就算他把未来扭曲得再像战锤,终究也不是战锤世界,自己的儿子们人性还是太充沛了,可这样怎么和他胡搞出来的四个家伙斗。
哎,东亚家庭的悲哀。
“刚才在外面喊着要打七个,欺负那些普通阿斯塔特战士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反倒哑巴了?”
洛克斜倚在石质王座上,周身的圣光随着他的话语微微翻涌,双重声线里的戏谑与挑衅几乎要溢出来,明摆着就是要把基里曼压了一路的火气彻底勾出来。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基里曼的牙关咬得发紧,胸腔里积攒的委屈与此刻的失望、愤怒搅在一起,化作了字字冰冷的决绝。
“你不是他,只是一个与他同源的同位体,我敬你,是敬你身为人类之主的身份,可你永远不是我的创造者,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的针锋相对,让整个空旷的空间都瞬间冻住了,连周遭的光线都仿佛慢了下来。
藤丸立香好歹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咕哒子,面对这种堪称银河最伟大的父子对线,她愣是一句话不敢插,只敢缩在卫宫士郎身后,悄无声息地摸出终端,点开了摄像头,把这历史性的名场面,完完整整录了下来。
“不,你错了,我不是他,但他,就是我。”
王座上的身影缓缓前倾,周身环绕的圣光骤然变得厚重而浩瀚,少年的清越与帝皇的威严彻底融为一体,那道声音穿透了灵魂,带着跨越无数平行宇宙的绝对笃定,在空旷的空洞里层层回荡:
“无论哪一个宇宙,哪一条时间线,只要有名为洛克之人存在的地方,帝皇的意志便会降临。
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守护人类燃尽自己,人类之主便永远存在。
所以,我就是你的造物主,你的父亲,或者说……”
“我们,本是一个人,都是你的父亲。”
这段细想下去足以颠覆在场所有人世界观的话,还不等他们回过神,基里曼积攒了整整百年的委屈与愤怒,便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硬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父亲?”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极致的自嘲与撕心裂肺的怒意,亮蓝色的眼眸里甚至泛起了红意。
“我们在你眼里,难道不是用完即弃的工具吗?你创造我们二十个兄弟,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你的大远征,为了你那人类存续的理想!我看你对我们这些所谓的儿子的爱,甚至都没有你对凡人的多!”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轰然炸响,浩瀚无边的灵能威压瞬间铺满了整个地下空洞,大圣杯的魔法阵疯狂震颤,连岩壁都簌簌落下碎石。
现场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藤丸立香和卫宫士郎刚来得及换一口气,现在又只能憋着,忍住不出声把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基里曼胸口剧烈起伏,也骤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死死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出声。
许久,那股足以碾碎星际战士的灵能威压才缓缓收束。
王座上的身影重新靠回椅背,双重声线里的怒意渐渐消散,只剩下一种跨越了数万年征战与牺牲的、沉甸甸的疲惫。
“你说的没错。我创造你们,初衷就是为了我的理想,为了帮人类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挣脱邪神的枷锁,让人类文明不用再活在恐惧与毁灭的阴影里。”
“换句话说,我就是为了弥补我的错误,就好像这个世界的我想杜绝那样的未来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基里曼的身上,那道曾经满是戏谑与漠然的目光里,此刻终于露出了慈祥。
“但有一点,你彻彻底底地错了,那就是无论如何,你和你的兄弟们,都永远是我的儿子。
尽管我注定做不了一个凡俗的父亲,给不了你们朝夕相伴的温暖,给不了你们毫无保留的鼓励与支持,甚至为了人类的存续,我不得不一次次看着你们走向战场,走向背叛,走向死亡。
可在我心里,自始至终,你们都是我的儿子。”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为什么要说我是叛徒、骗子、小偷!”
这句话落下,被帝皇意志附身的洛克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沉稳威严、此刻却失态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的儿子,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其无语的表情,抬手捂住了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半天没说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