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众人才骑着快马入了城。
扬州乃淮南东路的治所,是大宋在江北的最后一道门户,所以城中街市还算繁华。
戚无名与苗昂抱拳作别,因为苗昂要继续向北,往真州而去,戚无名则直奔淮南东路安抚制置使司。
制置使司大门两侧除了石狮子之外,还立着四名甲胄鲜明的将士,这些人手持长枪,目光如隼。
戚无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大步上前,抱拳朗声道:“通州紧急军情,求见安抚使大人!”
为首的将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未佩戴兵刃,才面无表情的一指大门内侧的门房道:“且去登记。”
“多谢!”
戚无名走了进去,耐着性子在门房的簿册上写下姓名、来由,又递过腰牌验明身份。
那将士这才点了点头,带着他往府衙之中走去。
廊道曲折,庭院深深。
戚无名一路上遇到不少青衣小帽的胥吏,只是这些人都步履匆匆,没人理会他这个新来的。
终于,他被引到一间偏厅前,那将士撩起帘子,示意他进去。
此刻的厅中坐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干办官,面白无须,正懒洋洋的翻着一叠文书。
此人姓周,名顺,是制置使司里颇有些脸面的幕僚,平日里专管接收各路急报。
戚无名上前抱拳行礼后,取出欧羡的书信,双手呈上道:“大人,通州急报。据探子来报,蒙古人正在调动滁州、和州的兵力,疑似要进攻通州。还请大人速速呈递安抚使,以护通州周全!”
周顺接过书信,先翻了翻信封的封皮,又掂了掂分量,这才漫不经心的撕开封口,目光随意扫了几行后,抬头看向戚无名道:“疑似?那就是还没开打咯?”
戚无名一怔,有些无语的说道:“大人,军情如火,岂能等到开打了再报?”
周顺将信件往桌上一搁,不咸不淡的说道:“本官每日接到的各路‘疑似’军报多了去了。若是每一封都急吼吼往安抚使案头送,安抚使大人还要不要处理其他的军国重事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你啊,且下去候着。待本官处理完手头紧要公务,自然会替你看一看,有了消息再知会你。”
戚无名心头一沉,语气郑重的提醒道:“大人,这便是真正的军国大事,关系数州存亡,大人还是上心些为好。”
周顺顿时脸色一沉,呵斥道:“放肆!本官办事,用得着你一个丘八来教?你们这些莽夫,除了喊打喊杀,懂得什么军国大事?来人,将他拉出去!”
话音一落,门口两名护卫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戚无名的胳膊,将他拖出门外。
戚无名手臂猛地一绷,以他的武功,翻手之间就能将这两个护卫掀翻!
可念头一转,这是安抚制置使司,若在这里动起手来,不但见不到赵葵,还会坏了欧公子的大事,甚至连累整个通州。
他咬了咬牙关,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任由护卫将他拖出偏厅。
不过退到走廊时,两名护卫突然发现拖不动了。
戚无名冷声道:“两位兄弟,我不为难二位,我就在这里等!”
两名护卫脸色一变,继续加大力道,却发现戚无名仿佛脚底生根一般,纹丝不动。
这一手直接将两人镇住,他们对视一眼,觉得戚无名是个体面人,便给他面子,抱拳道:“兄弟,那你就在这里候着吧!”
说罢,两人便松开了戚无名,回到了原本的岗位上。
戚无名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在屋檐下,如同一尊石像,直到日影从东移到西,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他就那样站着,等了一日,等到周顺从内院走出来。
“大人!”
戚无名迎了上前去,压着性子拱手道:“不知安抚使大人可有命令下来?通州上下都等着呢!”
周顺一愣,像是才想起有这么回事,拍了下脑门:“哎呀!今日公务堆积如山,还没来得及处理到你那件事儿呢。你再等等,再等等。”
说罢,他侧身就要走。
戚无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右手猛地攥紧,骨节咔咔作响。
他往前迈出一步,眼看就要伸手去揪周顺的衣领。
两旁护卫早有防备,急忙上前拦住,一人挡在周顺身前,另一人按住戚无名的肩膀,低声道:“兄弟,莫冲动!这里不是撒野的地方!”
周顺回头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整了整衣冠,大摇大摆的走远了。
待那干办官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拦住戚无名的护卫才叹了口气,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兄弟,我看你是初来乍到,不懂这儿的规矩。你要真着急,不妨...意思意思。”
戚无名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心中五味杂陈。
既觉得荒诞可笑,又感到一阵悲凉。
堂堂大宋的安抚制置使司,竟要靠贿赂干办官才能递上军国急报?
“若我不意思呢?”
“那你就慢慢等,反正着急的又不是他。”
“哈哈...”
戚无名气急而笑,以他原本的性子,根本走不到这一步,早在周顺赶他的时候就多能感受教训那厮了。
可想到通州正面临着蒙古的大军压境,容不得他在这里意气用事。
“呼...”
戚无名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两人抱拳道:“多谢两位兄弟指点迷津!”
两名护卫讪笑着摆了摆手,他们只想戚无名赶紧把事儿办了就走,别在这里受气后对着他们发泄。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戚无名在等到周顺出现时,立刻迎了上去,将那包银子悄悄塞进周顺手里,低声道:“大人,昨日是小的急过头了,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海涵。这是一点小小心意,给大人买杯茶喝。”
周顺不动声色的握了握手中的银包,掂出约莫十两的分量,神情中立马露出几分温和:“无妨无妨,都是为国效力,何必如此见外?今后多多注意便是。”
他将银子收入袖中,拍了拍戚无名的肩膀,和颜悦色道:“你且在这儿等着,本官这就去替你呈报。”
说罢,他转身进了书房,还顺手掩上了门。
戚无名站在门外,又等一个上午。
直到过了未时,才有书吏走过来,拱手道:“阁下可是通州信使?安抚使大人命你入内。”
戚无名心头一振,急忙整了整衣衫,跟上了书吏的脚步。
片刻后,在南院的一间书房内,戚无名见到了赵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