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葵今年五十有六,算得上是戎马一生了。
此人乃是京湖制置使赵方次子,早年曾随父抗金,壮年时曾大败李全,然后在端平入洛的时候力挺皇帝下决心,最后给天下人来了坨大的。
要不是黄蓉关键时刻送去了粮食,东路军那六万又累又饿的将士们能回来一半都是天幸了。
不过由于赵家兄弟对理宗皇帝忠心不二,所以只将赵葵降了一级,改授兵部侍郎、淮东制置使。
今年二月,赵葵获赐进士出身,任同知枢密院事,正式跻身执政之列。
如今,他正在等太府少卿兼左司郎官的李曾伯来接替自己的工作。
戚无名入内后,抱拳行礼,沉声道:“小人奉通州签判殴打人之命,求见赵大人!”
赵葵手里拿着的正是欧羡写的那封公文,缓缓说道:“前几日,真州知州杜庶便已上书,在真州周边,出现了大量的蒙古探马,疑似蒙古准备攻打真州。”
“如今,通州又来信,直言蒙古攻打真州、泰州乃疑兵之计,真正要打的是通州...”
说到这里,赵葵看向戚无名,脸上露出了一分笑意道:“见敌之虚,乘而勿假。欧羡欧景瞻...是个有眼光的。”
“扩军一事,本官准了。静海军可扩至五千,粮饷器械随后拨付,走长江水道,运往通州。”
“至于援军...”
赵葵想了想,才说道:“本官将派淮东先锋马军一部南下,由邓淳统领,往泰州一带策应,随时准备驰援通州。你回去告诉欧景瞻,守城之要,首在粮草。通州存粮多少,他心里要有数,若粮不足,援军到了也无用。”
戚无名闻言,抱拳道:“在下记住了!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赵葵沉吟片刻,缓缓道:“还有一事...你回去告诉欧景瞻,本官不日便要回朝赴任同知枢密院事,淮东制置使一职将由太府少卿兼左司郎官李曾伯接替。让他把城防情况、兵力部署、粮草器械一一造册备好,新官到任之后自会查验。”
顿了顿,赵葵意味深长的看着戚无名道:“通州不是孤城,本官也不是不念旧的人。”
戚无名闻言,觉得赵葵似乎话里有话,只是他一时半会儿想不透。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告状。
“大人,在下另有一事汇报!制置使司干办官周顺,仗势欺人、以权谋私、敲诈勒索、贪赃枉法,不可饶也!”
接着,戚无名便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可赵葵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一直低着头写着什么,待戚无名说完,他还在写。
片刻后,他才停下笔,将信件的墨迹吹干,开口道:“将这封信交给欧景瞻,告诉他,日后往来公函,加上‘亲启’二字。这既是防人,也是保人。”
戚无名呆了呆,接过信件后,一旁的参军便朝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告辞!”
戚无名笑了笑,将信件收进怀里,朝着赵葵抱拳一礼,便转身离去。
傍晚,扬州城笼罩在暮色之中,街巷间的行人渐渐稀少。
周顺从制置使司侧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一路往南,穿过两条街巷,又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在巷子深处,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小宅,青砖黑瓦,门楣上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这便是周顺的私宅,别看门面不起眼,里头却是三进三出的格局,假山鱼池,花木扶疏,可谓精致典雅。
门房看到周顺回来,殷勤的为他打开了门。
只是周顺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多了一道黑影。
待到月上枝头,那个黑影无声无息的靠近了院墙。
随后轻轻跃起,单手在墙头一撑,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翻过墙头,落在院内的花圃边。
院内布局一目了然:
正房三间,东厢是书房,西厢大概是卧房。
黑影先摸进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太师椅,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堆着各类文书和账册。
他扫了一眼,回想着时通说过的诀窍,不消片刻就在书架最底层摸出了一个黑漆木箱。
箱子不大,上了锁,但锁是寻常的黄铜锁,撬开不难。
他双手握住黄铜锁的两边,内功爆发开来,直接将锁扣扯开。
掀开箱盖,里头整齐码着几封银子,每封五两,用红纸包着,一共十二封,六十两。
旁边还有散碎的银锭和铜钱,加起来约莫三四两。
这周顺在制置使司干了六七年,贪墨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两,怎么才这么点?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
这周顺狡兔三窟,不可能把所有家当都放在书房。
于是,他将这六十多两银钱揣进兜里,又摸进了西厢。
周顺睡得很是安稳,鼾声阵阵。
黑影便在房中摸索了一阵,发现床底有块松动的青砖。
轻轻掀开砖,底下是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
黑影将陶罐取出,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他撬开封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枚银锭,每锭五两,正好一百两。
再加上书房的六十多两,一共一百六十余两。
黑影微微一笑,将陶罐里的银锭悉数取出,连同书房的那一箱,一并装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
接着,他还不忘把书房里的散碎铜钱也搜刮干净,连桌案上茶盘底下压着的两块碎银子也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他将陶罐和木箱恢复原状,关上箱盖,扣上锁,又将陶罐塞回青砖底下,盖上青砖。
一切恢复如旧,只是里头空空如也。
随后利落的翻出墙头,往扬州城南而去,因为城南柳巷的巷尾,有一家名为‘裕源当’的店。
白天,这里是当铺,做的是正经买卖,童叟无欺。
晚上,这里是暗庄,做的是江湖生意,只认钱不认人。
戚无名穿着夜行衣推门而进时,柜台后面的干瘦老头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的问道:“要当什么?死当还是活当?”
“银子,换成铜钱,再帮我准备一辆驴车,送我出城。”
戚无名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放,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银锭和碎银。
老头拿起一枚银锭凑到灯下仔细端详,又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点了点头:“成色不错,换成铜钱,一百六十两银子,按市价一两换两贯,应当给你三百二十贯,驴车四十贯,送出城十贯。不过...”
他抬起头,伸出两根手指:“规矩你应该懂,抽水二十贯,你能拿走二百五十贯。”
戚无名知道这是规矩,没有讨价还价,只点了点头。
老头便唤来后堂的伙计,两人七手八脚地称重、点算、搬运,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最终将二百五十贯铜钱用麻绳串好,装了满满三大筐。
接着,他们在戚无名的要求下,将三大筐铜钱搬上了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