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手中陶片一顿,定睛看他半晌,忽然拊掌:
“好一个好了歌,大人有此心境,倒是贫道眼拙了,你我却是有缘之人。”
贾瑞笑道:“道长莫非要度我?随你遁入空门去也?”
道人却笑道:“大人运道旺盛,岂是愿入空门之人?只是你我有缘,贫道这里有一首诗相赠。
只是这话太重,旁人听不得,大人可否屏退左右?”
柳湘莲、贾衍见状,倒有些紧张,忙道:“大人小心,谨防有诈。”
贾瑞却是兴致盎然,只笑道:“无妨,你们退到殿外守着,让我与仙长一谈。”
众人见贾瑞如此,也只好退至廊下,远远环伺,目光如鹰隼,紧盯那道人背影。
待到四下无人,道人才由破袖中伸出手,指向贾瑞心口,一字一顿:
“贫道送大人的,是首诗.....”
他声音陡沉道:
蛰鳞幽潜阅岁寒,风雷一夕起深蟠。
鼎移鹿逐凭谁手,黍熟黄粱付劫残。
裂石补天功亦罪,燃犀照夜胆犹寒。
芒鞋踏破长安月,归去沧溟把钓竿。
说罢,道人笑道:“大人当明我这诗中真意。”
贾瑞先是不语,尔后默默念起这诗数遍,便悟了其中深意,眸中忽而寒光乍现,冷道:
“道长这诗,非我所可听者,你是有意试探,还是存心撩拨?”
道人似是早料到贾瑞此时反应,不慌不急,仰天而笑,震得枯槐簌簌落雪道:
“大人此刻拔刀,斩我这疯头,不过溅血三尺。
可却误了一场天道轮回的故事——大人可知一典故?
昔年前明道衍和尚白帽授燕王,也说‘臣奉白帽著王’,燕王听罢,当时亦是冷笑,可后来呢?”
道人悠然道:“日后他却是靖难第一功,还俗名姚广孝,乃靖难第一功臣,官拜太子少师——姚少师这一生功业,便从这疯话里来。
大人可知否?”
贾瑞手未离刀,心中却已雪亮。
道衍佐命、靖难旧事,明太宗一朝故事,他自然熟稔。
眼前这道士,分明是原著中送风月宝鉴的跛足道人。
红楼中贾瑞与那跛足道人,还有一段公案。
原来那跛足道人给贾瑞一面风月宝鉴,望他戒淫向善。
可惜彼贾瑞执迷不悟,淫心不改,没那慧根,虽有宝鉴警示,却不肯回头,最后精竭而亡,成为后世笑谈,也让自己雀占鸠巢。
而自己穿越来此,初始思索前番故事,发现记忆中并无这段风月孽缘,对那本不该出现的跛足道人也无印象。
贾瑞因此只当是书中虚妄,并没多加揣度。
却没想到,今日在这破观之中,竟逢此等际遇,遇到了这根自己有番宿缘的渺渺真人,以从龙之谈,戳中自己心中大志。
是真是幻?是冥冥天意,还是因果轮回?
贾瑞打量着这道士,良久,缓缓松开刀柄,哼笑一声:
“道长不必激我,敢问法号?”
“贫道渺渺。”
贾瑞心想果然是他,又道:
“从来道号多是玄、真、清、虚之类,未闻渺渺二字。
道长在哪座道录司挂号?龙虎山?正一道?还是全真?依律,道士须隶黄册,受正一、全真管束。你这法号,倒是怪得很。”
渺渺真人掸去破袖上的雪,笑道:
“大人博闻,只是龙虎山、道录司,不过是红尘簿册上一行墨字,名号者,无非实之宾也。
做得成事,挂名紫袍也是空壳,做不成事,天师亲封也是虚妄,大人腰间这柄刀,难道因它在锦衣卫刀鞘里,才锋利么?”
贾瑞收回手,又道:
“真人既然看透,为何还跟我说功名富贵?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真人不该出世么?何故以入世之策助我?”
渺渺真人倚着殿柱,破袖一拂:
“经中亦云和其光,同其尘,大人须知,芸芸众生,悟道各有不同。
于你而言,烈火烹油处见真空,万丈红尘中证大道。
功名富贵,是大人渡世舟楫,刀光剑影,是大人修行蒲团。”
贾瑞盯着他,目光如炬:“从来只有凡人求仙,没有神仙寻人,真人非我旧识,一心点化,毫无所图?我不信。”
渺渺真人敛了嬉笑,正色道:
“我诚心襄助,不求功名,不求富贵,只为了却一桩因果。
待大人平定九州,因果中男女众人,各安其位,恩怨尽销,我自然功成身退,片瓦不留。”
“因果?何处因果?”贾瑞故意问了一句。
道人笑道:“此番因果,便是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天地将变,一批痴男怨女遣入人间,历劫还债,这便是因果由来。”
这话玄之又玄,此世估计只有贾瑞与眼前道人,或那不知何处的茫茫大士,方能心领神会。
贾瑞一时漠然,渺渺真人又缓缓道:
“这批痴男怨女,本是太虚仙葩,有风月情债,背负宿世冤孽,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但大人此二年间的所作所为,却已然改变天数、扭转乾坤,令那诸人皆有善果之兆,等薄命之局,已然彻底扭转。
我所襄助大人者,非为一己之私计,而是为济世安民,化那红尘劫难为济世之机缘。
天下将乱,九州涂炭,儿女私情何如万兆生民?上天有好生之德,自然苍生重于风月私情。
我只来此处,便是助此辈儿女共成龙虎之力,同助大人共定乱世。”
“共定乱世......”
贾瑞听罢,沉吟片刻,已然有了定数,又问道:
“前番不知真人真实来历,故而言语冒犯,今番几次出言试探,才知真人心中肺腑。
只是不知真人如何襄助于我,莫非要以大神通大法力,施法点化于我,令我脱胎换骨矣?”
渺渺闻言笑道:“入局其中而不沾染业力,超然物外而不迷失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