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助大人者，乃助大人躬身而入滚滚红尘，法力神通乃天道机玄，而我无非做一幕僚宾友，以尘劫为修行，以世事为磨砺，最终之结果，非我所能左右。
能尽心辅佐大人，便竭尽心力，若不能襄助大人，也只听天由命矣，大人不嫌我愚钝无能，那就是彼此有缘矣。”
贾瑞听到渺渺真人这一席言语，心中已然明悟，既然你愿意诚心追随我，那我也不再虚言推辞也。
他就笑道：“既然如此，真人若是不弃，那就请随我一同入世。
真人能帮我成就这济世伟业，我说不得亦能帮真人，了却这一段因果。”
渺渺真人深深看了贾瑞一眼，破袖一拂，如掸去千年尘埃，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自此，渺渺真人便随在贾瑞身边，对外只称是瑞大人从观中请来的风水先生，专司相地择吉等诸事。
每逢贾瑞与僚属议事，或是同骆思恭、马士英等大人宴集，渺渺便披着那件破道袍，拄着铁拐，垂手立在廊角或坐在末席，低眉敛目，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众人起初还觉怪异，日子久了，见他从不插言，亦不饮酒，只偶尔以枯瘦手指掐算几下，便也见怪不怪，只当是贾瑞年轻信风水，附庸风雅罢了。
然贾瑞心中清楚，这老道虽寡言，却非哑子。
自随他以来，渺渺真人给过三番建议。
其一曰：“示忠”。
渺渺道：“大人今虽简在帝心，然南来日久，朝中耳目众多。凡奏对疏章，不可矜己之功，须句句归美于上，事事称颂圣德。
便是抄没甄家、整顿盐政，也要说是陛下天威，臣不过奉旨行事。
如此，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大人只作承旨之器，方无震主之疑。”
其二，“慎交”。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大人奉旨稽查，不可一概横扫。
贪官污吏该锁拿者，不妨雷厉风行，以儆效尤。
然内宫派驻之监军、税使，以及锦衣卫同僚、五军都督府留守之将，无论品阶高低，皆不可轻得罪。
彼辈虽无赫赫之名，却近天颜，善为耳目。
大人当以古董器玩、江南土仪送至其府，或于酒宴间提及彼等好处，令彼知大人非敌，乃友。
宁可少锁一个贪官，不可多树一尊暗神。”
其三，“自晦”。
“大人锋芒太盛，清名太著，反为不美，宜偶示小疵，还可择一二无伤大雅之讼事，受许微贿，不必多，数百两足矣。
旋即以之购字画、买端砚、置古琴，分赠同僚上级。
又常于公余之暇，邀人饮宴，谈玄说易，令彼等见大人既肯收钱，又信风水，胸无大志，唯愿为天子办差、与同僚共乐。
则忌者消其戒心，亲者益其欢情，除该结交之人外，万勿臧否人物，可谓逢人只说三分好，背后不论人是非就行。”
这些想法与贾瑞暗合，他便依言而行。
一些原先视他为鹰犬的人，见他竟也收人字画、与人把盏，便道是可交之人。
那些内监税使，得了他顺路送来的好处，回京时便在御前多提一句贾瑞实心任事，且知礼数。
便是锦衣卫中同僚，见他常携一道士，亦笑他不可太过迷于玄虚。
这渺渺也有几番奇异手段。
某次骆思恭宴后，甚至拉着渺渺要他相面，渺渺只枯指一搭，恭维几句对症之处，又道：
“大人印堂紫气东来，三年内必登堂入室。”
骆思恭闻之大悦，自此对贾瑞更添几分亲厚。
......
此时只剩下他二人在此议事，贾瑞负手踱步，忽而问道：
“真人也知如今圣旨已下，不日我便北上辽东，真人既通因果，可否告知此番辽东之行，吉凶如何？后事如何？有哪些关节，需提前提防？”
渺渺真人只淡道：“大人此去，辽东当有大收获，宁远之后，军心可用，大人以天子亲军参赞戎机，正是龙入大海，虎归深山。”
“只是天下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大人得了军功，得了兵马历练，未必处处得意，有些事，看似顺水行舟，实则暗礁潜伏，未必那么顺遂。”
“何事？”贾瑞有些动容，问道：“真人可否明言？”
渺渺摇头道：“日后大人便知，贫道所窥者，不过是长河浪花，时隐时现。
我只可告诉大人，虽日后终有圆满之日，但如今却时辰未到。
只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纵使圆满，也终有波折，白璧微瑕，得到许多，亦要失去一些，大人心中有数，便够了。”
贾瑞听罢，沉吟半响，知这老道嘴紧如蚌，再问无益，遂收回目光，只道：
“既如此，我不问了，但辽东军务，真人可有具体建议？”
渺渺真人道：“大人自来立志广大，然至今所为，不过百人千人之间。
既然熟读旧史，那当知昔年汉高与淮阴侯在天下已定后那番名言？淮阴侯诚然相告，却让汉高不悦。
老道建议，便在其中了，不过大人如今倒可学这淮阴，而天子也需要大人这把利剑。”
贾瑞自然知道这个史记中典故，略一思索，便知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恍然笑道：
“原来如此，我明白道长之意了，我虽在江南做了番事业，但终归是锦衣缇骑。
而此次北上，正是难得机缘，我当抓住不放，学那行伍之事，化作自家胸中丘壑！”
渺渺真人见他悟了，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道：
“若如此，则天下虽大，大人也可定于一也，只是欲速则不达，不着急于一时一刻便是。”
贾瑞笑道：“的确如此，我今日受教良多了。”
也算是从渺渺这里听到一番有用建议，贾瑞见今日议事已定，便带着他从内廷走出。
如今天气却比前番好了不少，冬日日光斜斜照在二人脸上。
贾瑞往远处一望，却见贾衍带着几个心腹，仍如标枪般立在阶下，尚未离去，显是已候了多时。
贾瑞有些惊讶道：“衍兄弟，我让你去歇息，你怎么还守在此处？你也可跟老胡他们走前乐上一番。”
贾衍见贾瑞出来，忙拍了拍衣襟道：
“大哥在里面与道长谈事，衍不敢远离，怕大哥随时有什么吩咐，或是要人护卫，衍在门外，心里踏实。”
贾瑞知道他忠于职事，倒是有几分佩服，想若是自己，大概做不到如此，他是重义重诺的好汉子，心中愈发欣赏，笑道：
“好兄弟，我这屋里能有什么凶险？也罢，你既然没别的乐子，我就叫这厨房烫一壶热酒，咱们兄弟喝两杯驱驱寒。”
贾衍忙笑着应诺，渺渺便先去了，就留他们两人坐下，其他随侍之人则各自退下。
此处是贾瑞租的私宅，倒没外人，都是心腹，也雇了几个粗使伙计，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贾衍主动给贾瑞倒杯酒，忽而问道：
“大哥这番远行，就不再见见.....林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