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倒是说个准数啊?”
陈平安挽着袖子,裤脚沾满了木屑和泥土,像个真正的木匠头子,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了水在一个小木板子上飞快地划着什么,似乎在计算某种角度和应力。
他头也不抬地喊道。
“争个毛线?老五,榫头尺寸按方才我在地上画的那个‘甲型’再减半分!马四,你负责的那个‘乙型’孔位,对,就是你踩脚底那只,往里面再凿深一分!都别吵吵,试了再说!坏了我来修!”
工匠们见“陈师”发了话,虽然依旧嗡嗡嗡地小声嘀咕,倒也暂时压下了火气,各自对着自己手中的活计较劲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窈窕的身影穿过忙碌的工坊区,停在了人群边缘。
田虎远远瞄见了妹妹,刚想吆喝一句,就被田言一个平淡的眼神制止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刻意收敛了气息,注视着人群核心那个蹲在地上、毫无高人风范地指指点点,甚至因为木屑钻进鼻孔而打了个响鼻的年轻人。
阳光勾勒出她略显紧绷的侧脸轮廓。
直到一个工匠因为陈平安随口指点的窍门解决了难题,乐呵呵地抱着修好的部件走开,露出一小块空隙时,田言才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缓步走上前。
“陈先生。”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稳,却足以穿过那些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工匠讲解如何用石头配重省力的陈平安闻声一顿,抬起了头。
看到是田言,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木屑,随意道。
“田大当家?有事?”
田言的目光扫过陈平安沾满泥土的裤腿和沾着黑色油污的手,又落回到他脸上,那平静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此人深不可测是真的,毫无架子甚至有点村夫的粗陋也是真的。
“陈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田言的声音清晰了些,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
陈平安随手捡起一块木块塞给旁边一个学徒,拍了拍手上的灰,无所谓地点头。
“行。”
他跟着田言走到工坊区边缘一个堆放干草料的角落,草料堆散发着一股干燥的、带着太阳温度的气味。
周围那些工匠打量的目光也被高高的草垛挡住了大半。
“何事?”
陈平安靠在一个粗糙的耙犁上,叉着两条站久了有点发酸的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一块形状古怪的硬木。
田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准备好的措辞都微微有些滞涩。
她转过身,正对着陈平安,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出事了。昨夜丑时三刻,我们外围巡谷的三名弟子,在虎跳涧……被人掳走了!”
陈平安捏着木块的手蓦然一顿,指尖无意识地用力,那坚硬的木块边缘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方才还带着点土气和疲惫的散漫眼神,瞬间沉淀下来,变得深邃沉寂,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不见丝毫波纹。
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微微眯起了眼,似乎在消化这个突然的信息。
田言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现场只留下血迹、搏斗痕迹和一些……非人般的爪印和刀劈的缺口。初步判断……是东皇太一麾下那伙人动的手。”
她没有提及自己第一时间已排除陈平安嫌疑的内心推演,这种“表功”在此刻毫无意义。
“虎跳涧?”
陈平安的声音低沉下去,依旧平静得可怕,但捏着木块的手指却放开了那块承受了他瞬间暴力的木块。
“那是巡谷的常规路线,远离核心腹地,也不临近物资周转要道……”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田言确认信息。
“对,很偏,几乎没什么价值。”
田言肯定道,目光紧紧锁着陈平安。
“陈先生如何看?”
她看似平静地抛出了这个问题,如同一个考验。
陈平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踱了一小步,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干草垛,落向更远处的群山轮廓。夕阳的金辉将他的身影在草垛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沉默了约莫三息的时间,他那沉寂的眼眸中仿佛有一缕极其细小的火焰燃起又瞬间熄灭。
“冲问话去的。”
陈平安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冰碴碎裂般的冷意。
“他们想撬开的嘴不是宝箱在哪,而是另一个地方……炎帝六贤冢!”
田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过各种可能,但陈平安直接、果断且无比精准地指向了“炎帝六贤冢”,像一道闪电直劈要害!
这太准了!准得让她心头猛地一寒——是推测,还是他本就掌握着更深的内情?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平静问道。
“为何是六贤冢?农家里能藏宝的地方并非只有一处。
朱家的秘库固若金汤,更有重重机关幻阵……”
“固若金汤?”
陈平安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转身,拿起刚才捏过的那块硬木,在地上随意划拉着简陋的示意图。
“朱家的秘库再好,也只是个库。藏金银财宝,机关暗器,甚至绝世神兵,都合适。
但它适合藏一个……可能引发天下剧变、需要真正顶级力量看守的东西吗?”
他用尖锐的木角在地上划了一个代表朱家秘库的圆圈,在旁边打了个小叉。
“机关再多,也得靠人启动看守。
朱家能调动的最强战力是谁?”
他随手又在圆不远处画了几个小点。
“他手下的‘三心二意’杀手?还是那些依附的江湖客?”
然后他划了一根长长的线,指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再看六贤冢——那里有农家最强的六位长老坐关,他们本身就是最强的人形壁垒!侠魁田光踪迹不明,但也极有可能就在六贤冢闭关疗伤或主持大局!再加上六贤冢本就是农家的精神祖地,地势特殊,天然具备极强的隐蔽性和防御纵深……”
陈平安抬起头,看向田言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如果你是东皇太一或者他那群饿狼似的爪牙,你会选哪一个目标下手?是强攻一个乌龟壳般明晃晃的硬寨,跟不知道多少层机关和源源不断的援兵硬碰硬?还是……直扑那个真正的核心枢纽?找到最强的守卫,往往就是找到最珍贵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