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宝箱交给秦国……那就意味着你们认怂了,选择暂时依附秦国。
这确实能让眼前来自秦国官方的压力骤减,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秦国的力量去对抗阴阳家等窥视宝箱的敌人。对你们来说,同样也是一种‘自保’之策。”
陈平安的眼神无比认真。
“所以我说,这个宝箱,其实代表了你们农家接下来要选择的立场、要走的道路。保它,就必须同时面对帝国和阴阳家两股最恐怖势力的无休止追剿。
不保它,就得选一边站,是彻底撕下‘反秦’旗帜倒向帝国苟且,还是对‘反秦’的大义稍作妥协,先解决掉最疯狂的敌人?”
他强调道。
“无论怎么选,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但保着这个烫手山芋,更是死路一条!区别只是被哪一边先撕碎罢了。
所以,趁现在还来得及做选择,不如把东西丢出去,先把‘活着’这个最基础问题解决了之后,再考虑后续怎么走。”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敲打在田言心头那根名为“信念”的弦上!
她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交出去?把可能蕴含天地间至高秘密、农家先祖可能追寻了数百年的“苍龙七宿宝箱”,像丢一块毫无价值的石头一样,交出去?!
将农家的未来,将推翻暴秦的大业可能性,如此轻易地……当作一件可以交易的物品?!
陈平安说的道理是如此冰冷的清晰!如此的……实用主义!从纯粹的得失计算来看,这似乎真是目前风险最小的止损方案。可这方案本身,就是对农家精神的一种亵渎和背叛!
田言猛地抬起下巴,第一次在陈平安面前露出强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错愕与反驳的冲动,声音都因为情绪的翻涌而提高了一丝。
“你就……这么轻易劝我把它交出去?交给秦国…或者东皇太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你费尽心机进入农家大泽山,甚至不惜搅动风云,卷入这漩涡中心!你难道…难道就真的不在乎?!不在乎这蕴含了天地大秘、可能影响诸夏走向的苍龙七宿宝箱,最终落入东皇太一,甚至是秦国嬴政的手中?!”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陈平安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探询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告诉我,陈先生!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了你那套独善其身、苟存性命的道理,这天下苍生,这可能带来新秩序或新混乱的钥匙……在你眼中,真的就如此不堪——真的就可以完全不在乎它落到谁手里吗?!”
那片巨大的干草垛阴影,如同泼洒的浓墨般彻底包裹了草料场的角落。
田言的呼吸因为之前激烈的质问而略显急促,空气中浓烈的植物灰尘气息如同无形的粉末,几乎要呛入她的鼻腔。
她死死盯着阴影深处那个沉默的身影,仿佛要燃烧自己的目光穿透那片混沌的黑暗,看清那个自称陈平安的年轻人灵魂最深处的颜色。
陈平安终于动了动,他向前一步,半张脸跨入了从另一侧草垛缝隙斜切下来的最后一道夕辉里。
那光带着尘埃的颜色,将他半边面颊映得如同古旧的砂岩,平静,坚硬,没有丝毫动摇。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泥土与风雨的重量。
“田大当家。”
陈平安的声音从那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传来,低沉、清晰得如同山涧敲击岩石的水滴。
“说实话,这东西,没人愿意让它落到东皇太一手里。
他是什么人?疯子?野心家?披着人皮的鬼东西?说他是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都不为过。”
他微微侧头,那双沉寂的眼眸终于完全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坦然地迎向田言灼热的视线。
“可问题是。”
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强烈的现实感。
“我不想,又管什么用?这箱子握在谁手里,归根结底,是你们说了算。是把它当成护身符紧紧攥着,死也要死在它旁边,还是当个烫手的催命符丢出去,换一口喘息的气——这选择,不在我陈平安身上。”
他向前踱了一步,完全走入了残存的夕阳光晕里,高大的身影被拉长,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意志。
他看着田言,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我只知道一点,你们烈山堂、魁隗堂、神农堂……还有那些此刻在田里忙活,在山上放哨,在炉边打铁的汉子。
这些人,是活的,会哭会笑会流血也会死的。
这些人…这些人比那个冰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的、更不知道打开是福还是祸的破箱子……贵!贵得多!”
“至于天下,至于苍生?”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苦涩的自嘲。
“我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担不起那么大的分量。我没那么大本事替天行道,也没那么大野心想当救世主。我能管的,就是尽量让我见着的、还能拉一把的人,多喘两口气,别死得太冤枉,死得太容易。”
他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将田言因信念和秘密被轻视而燃起的熊熊火焰瞬间扑灭了大半,只剩下袅袅的青烟和呛人的窒息感。愤怒、不解、被看轻的屈辱感还在,但又被这赤裸裸的、带着血腥味的“生存哲学”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胸中似乎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又笼罩了这片角落,更加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田言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竭力维持却又濒临崩溃的冷静。
“陈先生的想法……田言…明白了。事关重大,容我再思虑。”
她不敢再看陈平安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匆匆抱拳一礼。
“多有打扰,告辞。”
她转身,身影带着一丝踉跄般的僵硬,迅速融入了工坊区更深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陈平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田言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慢慢转过身,走回那群依旧叮叮当当敲打研究着农具的工匠中间。
他随意地用脚踢开一个挡路的废弃短锄,神色如常,甚至带上了几分烟火气,对着一个正对着榫卯发愁的老工匠喊道。
“老李头,发什么呆?试试这块楔子!角度反着打进去!”
工坊的喧嚣声仿佛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了刚才那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沉重对话。
直到夜色如同缓缓倾倒的墨汁,彻底浸透了整个工坊区,只剩下几处锻造炉还映着通红的火光,工匠们纷纷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铁水淬火的白烟和烤红薯的焦香。
一个仿佛天生就属于黑暗角落的人影,如鬼魅般无声地靠近了陈平安。
他弓着身,脸上混杂着欲言又止的焦虑和一种发自骨子里的阴鸷,赫然是赵高。
赵高四下飞快地瞄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才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压抑着强烈情绪的嗓音急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