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先生!”
他搓着手,像一只在热锅边找不到路的蚂蚁。
“您……您真就打算……就这么……不管了吗?”
陈平安正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擦拭着一副新打好的锋利犁铧头,那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问。
“不管什么?”
“哎呦喂!我的先生!”
赵高差点跳起来,又强行按捺住,几乎是把脸凑到陈平安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般的着急。
“那、那箱……那苍、苍龙七宿宝箱啊!田言那女人……她靠得住?她要是真昏了头,或者顶不住压力……真、真把那至宝交到东皇太一那个疯子手里……”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嘟声,仿佛在吞咽巨大的恐惧。
“先生!您想想后果!想想后果呐!
那宝箱……集齐了是什么?是颠覆天翻地覆的力量!是……是可能打开幽冥之路的钥匙!是……是……”
他搜肠刮肚想用最恐怖的词汇来形容那不祥之物的可怕,却又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其万一。
陈平安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眼看了赵高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块万载寒冰,瞬间浇灭了赵高心头的燥火和恐慌。
“你以为,集齐七个盒子,就能为所欲为了?”
陈平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赵高愣住了,下意识反问。
“那…那难道…不是吗?”
陈平安随意地将手中油乎乎、沉甸甸的犁铧头抛给旁边一个等待的铁匠学徒,发出“咣当”一声响,惊得赵高一个哆嗦。
陈平安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和黑色铁粉,慢悠悠地道。
“首先,东皇太一他手里,眼下撑死了也就藏着两个盒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赵高眼前晃了晃。
“加上农家这个,最多也就三个。
就算天泽手里那个也被他抢了去。”
他再补上一根手指。
“也不过是四个。”
他看着赵高那张因为惊疑不定而五官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几乎微不可察、却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弧度。
“只要剩下的那三个盒子里……有那么一个两个……”
他微微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工棚的顶棚,投向了深邃无垠的宇宙深处。
“只要其中一两个盒子落到了它应该落的地方,或者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高身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锋。
“只要最后剩下的那个关键的盒子,在我陈平安手里——”
他向前迈了半步,那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恐怖气息骤然一盛,虽然只泄露了一丝,却瞬间让赵高感觉血液都凝固了!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变成了沉重的铜块!
他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平安低沉的声音如同烙印般刻入赵高的脑海。
“那他东皇太一,就算凑齐了天上地下剩下的另外六个,他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辛苦!因为,他永远凑不齐七个!只要最后的那个盒子在我的兜里……”
他咧了咧嘴角,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渗人。
“我就敢放话在这天地间,谁——不管他是人是鬼是神是魔——想碰一下我兜里的东西,都得问问自己的命……够不够硬!够不够资格让我挪一下窝?”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工坊深处未完全熄灭的炉火噗噗地燃烧着,映照着赵高那张因为过度震惊和敬畏而彻底麻木、失去了所有表情的脸孔。冷汗无声地浸透了他的后背衣衫。
他想起了新郑地下的那一幕。
他想起了云梦泽畔的刀光。
他想起了无数……超出他想象极限的画面。
陈平安的话,不是威胁,而是赤裸裸的、冰冷到让人绝望的事实陈述!
这世上有资格从他手里抢走他想保管的东西的人……或许存在。
但至少,目前来看……绝对不包括他赵高所能接触到的任何层面!
恐惧如同最深的寒泉,从赵高的脚底瞬间涌到头顶,将他那点残余的对宝箱的焦虑和野望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臣服。
“明……明白了。”
赵高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深深地把头垂得更低。
“属下……属下立刻去办。”
“嗯。”
陈平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似乎刚才那个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气息的人根本不是他,又重新恢复成一介田舍翁的模样。
“传话回去的时候,顺便问问。我让你找的儒家那几个学生,派去咸阳城探路、打点关系的,怎么样了?摸没摸出点那大城里的人心风向?”
“是!属下马上传讯询问!”
赵高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耽搁和试探,只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顺从。
赵高几乎是半躬着身子,逃也似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里,那姿态,恭敬谦卑到了泥土里。
工坊重新只剩下陈平安一人。
炉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远处黑暗中如同巨兽脊背般伏卧的山影轮廓,眉心不易察觉地拧了一下。
“天泽那小子……已经动手了吧?靠着从农家喽啰嘴里撬出来的只言片语,就敢带着人往六贤冢摸……”
他摩挲着粗糙的手指关节。
“一群亡命徒直捅农家的最高武力核心……呵,赌命呢。
那东皇太一,怕也是按捺不住了。”
陈平安的眼神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光。
“虽然那破箱子就算给了他,也未必真能成事……但平白让那鬼东西多攥一个宝贝在手里……”
他无声地砸吧了一下嘴,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总归是添堵。后头收拾起来,更要麻烦几分……”
***
夜,深沉。
烈山堂核心区域的灯火比平时要刺眼许多,透着一股强行支撑的虚弱感。
田言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往日里的从容优雅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躁取代。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陈平安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耳边是他那番“活人比箱子贵”的惊世之言。
屈辱与不甘如同毒蛇噬咬她的内心。
理智告诉她,陈平安的话虽然难听,却血淋淋地道出了某种残酷的真相——农家的根基是人,是活生生的弟子!可那份属于智者的骄傲,对农家千年追寻秘密的执着,又让她根本无法认同那份“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