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言则强忍着内心的煎熬和悲痛,决定带领一部分弟子,去搜寻之前被打入岩缝、生死不知的药王长老的下落——生要见人,死……总要见尸!
这是对同伴的最后责任。
人员各自就位,时间在近乎凝固的紧张和沉默中流淌。
山腹深处的寒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东皇太一和他怀里那个能倾覆天下的古老箱子,仿佛彻底消失在了地宫无尽的黑暗里,再无半分声息。
堵住了猛兽的洞穴口,剩下的似乎只有漫长的拉扯与消耗。
最初的几个时辰,众人大都屏息凝神,竖着耳朵倾听通道内任何细微的声响,连风声的呼啸都被当成敌人活动的信号。
典庆犹如一尊铁塔,始终伫立在通道口最前方;田虎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三位长老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全力恢复内伤;赵高则像个没有重量的幽灵,隐在岩壁最深沉的暗影里,目光时不时扫过闭目养神的陈平安。
渐渐地,这种紧绷至极的气氛终究难以持续一整夜和一整个白天。
尤其是在这冰冷、幽暗、压抑的环境下。
死寂中,一丝令人窒息的烦躁开始滋生。
兵主长老性子最为火爆急躁,坐了将近一天一夜,感觉调息也调息得差不多了,浑身的不自在。
他瞥了一眼旁边同样气息恢复但眉头紧锁的历师长老,又看看坐在另一边,看似平静实则忧心忡忡的谷神长老,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石头上那优哉游哉的青布衣身上。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显得格外突兀。
“咳……陈先生,这……干等着着实难熬。”
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紧要关头,这位高手怎么还能坐得如此安稳?就算实力高深莫测,难道就一点不紧张那宝箱?
陈平安眼帘稍稍抬了抬。
“哦?那兵主长老是想进去转转?我让让路?”
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呃!”
兵主像是被噎了一下,连忙摆手。
“先生说笑了!”
开玩笑,他进去那不是找死么!但他又实在憋不住。
“那个……老夫的意思,光是守着,也不是个事啊。
陈先生见多识广,咱们聊聊……也好打发这漫长的光景?”
他开始笨拙地找话题。
他的话也引起了另外两位长老无声的共鸣。长期沉默等待,最是消磨心志。历师长老也微微睁开眼,谷神长老同样侧目。
连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赵高都竖起了一只耳朵。
“聊?”
陈平安终于睁开眼睛,似乎来了点兴致,目光在三位长老身上扫过。
“行啊,陈某平生最爱与人交流看法了。
只是三位长老精研农桑之道,阵法机关,怕与我聊什么武功法术有些无趣啊。”
谷神长老捋了下花白的胡须,露出一抹苦笑。
“陈先生说哪里话。我等困守冢内,见识浅薄,焉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倒是先生您游历四方,于民生百业想必亦有高论?”
“高论谈不上。”
陈平安摆摆手,随意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只不过觉得,这世上的道理,很多都是相通的。比如这农耕……”
一提起他们最熟悉也最自豪的根本——务农之术,三位长老的眼睛立刻都亮了起来。
虽然身处险境,但论起这个老本行,他们自然有了几分底气和兴趣。
“先生也懂农桑?”
兵主长老迫不及待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陈平安微微一笑,仿佛来了兴致。
“略懂一二。比如这测地脉水脉,看肥瘦,选良种,引渠灌溉之法……”
他看似随意地开口,话题竟然真的就朝着最实际、最接地气的方向去了——如何更精准地察看土壤墒情、如何因地制宜选择抗旱或抗涝的作物、如何改进古老的引水渠减少渗漏、甚至如何用一些简单的物候现象来预判天气变化,以便更好地安排农时……
这些都是老农们一辈辈传下来的宝贵经验,也是农家得以立足于百家之林的核心根基之一!平日里这些长老坐镇六贤冢深研此道,极少有人能真正深入探讨。
起初三位长老还抱着“听先生聊聊也好”的敷衍态度,可听着听着,他们的眼神就变了!从好奇到惊讶,从惊讶到震惊!
陈平安看似侃侃而谈,言语朴实,但所提的观点和对问题的剖析,往往切中肯綮,直指他们以往经验总结中模糊不清或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核心关键!有些改进方法思路之奇巧,效果之推演,简直让他们茅塞顿开!
他们平日里钻研几十年,才摸索出点门道的东西,陈平安竟如数家珍,信手拈来,而且见解往往更深一层!
尤其是关于如何利用星相方位、微察地壳变化来推断区域气候细微变迁,以此指导农业长期规划方面,陈平安提出的几个关键概念和观测思路,简直是前所未闻!听得历师长老这位专司天文节律的长老,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求知光芒!
“妙啊!先生所言地气观测之法,实在是……”
“对!对!引水渠斜坡的土石夯实之法,若能加入先生说的那种草木灰泥浆,定然能极大增强耐用!老夫以前怎么就没想到!?”
“这星相定位预判虫灾萌芽区域的法门……简直…简直神乎其技!先生从何处得知?!”
三位长老越聊越是投入,越谈越是兴奋。
他们忘了此刻仍身处险境,忘了宝箱在他人之手,完全沉浸在这种思想碰撞、经验交流的巨大酣畅淋漓之中!心中的那点戒备和不信任,早已被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和敬佩冲得烟消云散。
兵主长老激动得满脸涨红,拍着大腿感叹。
“哎!可惜!可惜了!陈先生这般学识,这般见识!若是我农家弟子,凭先生这般心性才学,必是下任侠魁的不二人选!定能将我农家农桑之术发扬光大,惠泽四方百姓!”
他这话发自肺腑,是真心替农家惋惜,觉得如此大才竟非农家门下。
此话一出,谷神、历师两位长老也深有同感,连连点头,脸上也写满了遗憾。
然而,陈平安听到这番称赞和遗憾,非但没有丝毫得色,反而收敛了脸上的轻松笑容,嘴角浮现出一抹略带嘲弄和明显不满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