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三位因激动而面红耳赤的长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山洞的寒气,字字如钉。
“农家弟子?”
“侠魁?”
“发扬农家之术?”
他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更深了些,语气带着一种对陈规旧习的不屑和批判。
“谷神、历师、兵主……三位长老莫非觉得,这利国利民的土地稼穑之术、沟渠灌溉之法、星象节律之导,只能姓‘农家’?只能由农家弟子、农家的侠魁来发扬?”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锋利的犁铧划开了蒙尘的薄纱。
“在我看来,这些能够活民无数、稳定社稷、滋养苍生的宝贵知识和技术,本身就是属于这天下苍生的财富!
它们应该像阳光雨露一样,洒向所有需要的人,无论是贵族王侯的庄园,还是乡野老农的自留地,无论他是不是农家子弟,认不认得农家的徽记!”
陈平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
“为何一定要敝帚自珍?为何一定要将其束之高阁,唯恐他人学了去?仅仅因为它是‘农家’的?仅仅为了维护‘农家’在诸子百家中的那一亩三分地的特殊权威和地位?”
他毫不客气地指向一个核心问题,眼神中充满了对现状的不满。
“如今的天下的诸子百家,为何在民生科技、在真正能让老百姓吃饱穿暖、治病救人的实用技艺的传播进步上,如此缓慢?甚至还不如一个商贾走南闯北传播货品来得快?!”
“很大的一个原因就在这里!”
“你们这些百家学派,一个个都抱着自家那点‘独门绝技’‘看家本领’当宝,非嫡传不授,非亲信不与!生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生怕失去了独占带来的超然地位!生怕别人学去了,自己就没饭吃,就显得自己不够‘独特’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脸色变得有些僵硬和难堪的三位长老。
“你们农家还好一些,至少还讲究‘授民以时’,把一些基础的东西传了出去。可墨家的机关术、医家的经络药典、阴阳家的星占堪舆……哪一样不是在故纸堆里打转,在各自的小圈子里自嗨,生怕泄露一点给别人长见识、学了去抢饭碗?”
陈平安冷哼一声,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愤怒。
“我见过大泽乡的农夫,因不懂选种,连年减产,全家挨饿;我见过旱灾之年水井几近枯竭,因为没人懂更深地向下寻找水源;
我见过瘟疫横行之乡,赤脚医生因得不到医家秘传的几帖药方束手无策,病患哀鸿遍野……这些惨状背后,有多少是那些高高在上、将知识视作禁脔的所谓‘百家圣贤’、‘宗门秘传’酿成的苦果?!”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三位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由激动转为错愕、惭愧、甚至有些羞耻的长老,而是踱步到洞口,望向山外苍茫的天空,声音沉重如铁。
“真正的珍宝,是那些能扎根土地、惠及黎民、能够传递下去让更多人掌握的知识!而非是躺在某个山洞、某座高楼里的所谓‘典籍’!
若不能将它们广而传之,让这天下间真正懂得耕种、懂得营建、懂得治病、懂得观星测地的人数千百倍地增加……那么所谓的‘农家精义’也好,‘墨家要旨’也罢,统统不过是画地为牢、抱残守缺的朽物!”
“将一门可以活人济民的好技术死死捂住、密而不宣,生怕别人学去的想法和做法……”
陈平安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兵主、历师、谷神三位长老震惊乃至被震动的眼眸,一字一顿,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力量。
“是愚昧!是自私!是我最厌恶的,阻碍这天下苍生脱离苦海、迈向富足的根本障碍!
这弊病……百子百家身上都沾染着!也包括你们农家!对此……陈某……非常不满!”
这毫不留情面的严厉批判,如同重锤砸在三位长老心头!兵主、历师、谷神脸上的激动红晕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愧、错愕乃至被戳破某种隐秘的难堪。
他们守护农数百年,何曾听过如此赤裸、如此不留情面的指责?更何况这指责直指农家奉行千年的传习之道!
“陈先生此言…未免太过绝对,太过理想化了!”
最先缓过神来的,竟是先前激动称赞陈平安最多的兵主长老。
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涨得紫红,如同捍卫自身信念的雄狮。
“农夫精义,耕作秘术,乃是我农家立足之本!岂能轻传?先生可知‘道’之不传非人也,非器之罪!若所传非人,所学非正,会惹出何等大祸?!!”
他似乎找到了支撑点,声音也变得激动有力。
“就说那精妙的引水筑坝之法!若被那心存歹念的邪徒学了去,他不在上游为民引水灌溉,反而堵断河道,掘坝放洪,意欲淹没下游的城池村镇,以挟怨报复!
这滔天洪水下,黎庶无辜,岂不是我等传道者间接害死的?!
这难道不是资敌害民?!”
“还有那精研培植、快速生苗的药农之术!”
历师长老也沉声补充,脸上带着深沉的忧虑。
“若被那些为求名利丧心病狂者利用,大种那祸害人心的迷魂草药…甚至那剧毒的杀人草物……流通天下,将遗毒无穷!先生只看到救人活民的一面,又岂能无视这些可能出现的滔天罪孽?!此正是‘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的古训!”
谷神长老也叹了口气,接口道。
“先生心怀天下,以苍生为念自是好的。
但我农家传承,首重的是‘心’!是那悲天悯人、脚踏实地、勤恳为民的农夫之心!
非有此心此志之人,徒有精妙之术,非但无益,反而成了祸乱的根源!故而我等择徒慎之又慎,传艺精之又纯,唯有德配其才,方敢授以精深奥妙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