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私’,而是对整个天下苍生的‘公’心啊!先生……岂能一概斥之为自私愚昧?!”
三位长老情真意切,句句肺腑,将传道授业中潜在的风险和对世道人心的担忧剖析得异常清晰。在他们看来,这绝不是自私自利的小家子气,而是经历过千年血火、深刻认识到人性复杂后,一种无奈却又必须坚守的责任!
岩洞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
赵高隐在暗处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角落里的燕灵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激动争辩的长老们,一会儿又看看神色依旧平静的陈平安,觉得这场辩论远比干瞪着入口发呆有趣多了。
陈平安听完了三位长老激烈的反驳,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近似于“果然如此”“正中下怀”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反驳长老们提到的极端反面案例,反而点了点头。
“三位长老所言这些‘被坏人利用’的惨状,确实触目惊心!如果只有一个人懂得高明的筑坝之术,而他又恰恰是个满腹怨毒、报复社会的疯子,那他真有可能引来洪水滔天,罪孽深重。
如果只有几个人掌握培育特殊毒草的本事,那他们为祸一方也是轻而易举。”
他话音一转,目光如同穿透了眼前的迷雾,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穿透力。
“但问题出在哪里?是技术本身是错的吗?是那能把洪水约束住、滋养万民的堤坝错了?还是那能妙手回春、救死扶伤的草药本身的过错?”
三位长老眉头紧锁,下意识摇头。
“自然是非技术之错,乃是人的心术之错!”
“说得好!”
陈平安猛地提高声音,如同开闸泄洪。
“问题出在**掌握这些活民济世之术的人,太少了**!”
“**太少了!少到了你们只能千挑万选!少到了你们只能严防死守!少到了你们生怕泄露一点,就会被‘别有用心者’独占危害苍生**!”
他的话语如同利剑,再次刺入核心。
“想想看,如果天下会修坝理水的人不是一百个、一千个,而是十万、百万个呢?”
“遍布大江大河的上游下游?各个官府、乡邑、城池,都有懂得观察水势、懂得筑堤分流、懂得疏导泄洪的技工?!
就算有哪个疯子想作恶,他能堵住一条河,难道能同时堵住十条、一百条河?他能收买一两个败类,难道能收买遍布各地的十万技工?!”
“如果有无数医者懂得识别毒草,知晓其性状和危害,并且有广传天下的解毒方剂?那区区几种毒草,还能酿成倾覆之祸?只会沦为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
“再退一步说,如果人人都懂基础的防灾常识,懂洪汛期间的避难自救之法,那么即便是偶有疯子作恶,引发局部的洪灾,造成的伤亡也会远远小于现在!”
陈平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推演力量。
“**任何一项‘危险’的技术,知道它、懂得识别它、懂得防御它的人越多,它的危险性才能真正被稀释、被遏制!被少数疯子掌控而威胁天下的可能性就越低**!”
“相反,越是以保护之名将其束之高阁,秘不示人,让普罗大众毫无所知,让它变得神秘而高高在上……它反而越容易成为野心家眼中珍贵无比的、可以杀人于无形的‘奇货’!”
他看着三位长老越来越动摇、逐渐陷入深思的脸色,话语犀利如刀。
“就如同这大地上的金矿银矿!如果只有一国一郡偷偷藏着、开采着,旁人不知其所在,不明其利害,那一旦双方交恶,藏矿的一方骤然使出这金银开道、动摇对方国本的本事,自然是威力无穷!”
“可若是天下人都知道金银的价值,知道如何探测开采,知道其流动规律,各国都有储备,那金矿银矿还具备那种颠覆性的‘奇货可居’的威力吗?它就成了一种普世公认的资源流通工具罢了!再不能轻易掀翻棋盘!”
“三位长老!”
陈平安的语气变得无比恳切。
“你们担心那些‘万一会被坏人利用’的技术灾难,根源不在于技术该不该广传!而恰恰在于,懂得驾驭这技术、懂得预防它被滥用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
“让真正有用的、能造福苍生的知识变得如同阳光空气一样广布天下,人皆可言说,人皆可掌握几分……这才是防微杜渐、消除那些所谓‘技术被滥用而祸乱天下’隐患的……唯一正途!”
三位长老彻底沉默了。兵主脸上的激动红潮早已退去,只剩下一片苍白和震动。历师长老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神发直,仿佛在消化陈平安这套“稀释危险理论”带来的巨大冲击。谷神长老则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迷茫和思虑之中。
是啊…如果修坝理水之术真的如同犁地耕田一样平常,懂的人满天下都是,那一个疯子在角落里捣鼓大坝想害人,确实如同在大海里投下一颗石子…还能激起什么滔天巨浪?
反而是现在,只有寥寥顶级农家大师才掌握核心精要的情况下,一旦有人叛变,或者如药王长老一样被强敌掳去强行索取…那才真是灾难!
陈平安趁热打铁,用着长老们最能理解的例子。
“再比如你们农家的星象测候之术!如果普天之下,村村社社都有懂得粗略观星、预判短期天气变化的‘半瓶水’?
那即便偶有‘神棍’想借此妖言惑众、聚众生事……他那些荒谬的星变灾异说辞,还能糊弄多少真正懂点‘观星’之道的村民?恐怕连他自己那个村都糊弄不过去吧?”
“真正能杜绝妖言惑众、利用星象作乱的方法,不是让星象知识变得更神秘、让懂的人更少!反而是让星象知识落地,化入民间历法,哪怕只懂十分之一的皮毛,那也是识破骗子最好的武器!”
这些道理一层层剥开,如同庖丁解牛,将长老们数百年形成的固有思维模式一一拆解剖析。
他们想要反驳,却发现陈平安提出的每个推演和实例都严密得无懈可击!
他们的担忧,在陈平安构建的这种“广布知识、提升民间普遍认知”的逻辑下,反而成了因噎废食的证明!
兵主长老苦笑着长叹一声,彻底放弃了争辩的念头,看向陈平安的眼神除了敬佩,只剩下了深深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