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啊陈先生…您这…这哪里只是懂点皮毛?您这一番见识,这等开阔的胸襟和对世道人心的洞察…已然超脱了诸子百家的门户窠臼!开的是前所未有的万世之眼呐!”
他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以先生这般才学见识、胸中丘壑,何不干脆开宗立派?!另立一个超越农家、墨家、纵横家的真正‘大道’之宗?!广收门徒,授以这利国利民、泽被苍生之大道心法?!
如此,岂不是先生所言‘广而传之’最好的践行?也能让我等见识一番,先生所言的‘人人皆可学、人人皆可用’之大道,是如何惠泽万民,开创千古未有之盛世局面的!”
兵主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仿佛看到了一个足以改变时代的崭新学派在陈平安手中冉冉升起!
然而,陈平安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豁达。
“开宗立派?立个什么派?叫什么名?著什么经?”
他摇着头,仿佛觉得这个提议有些滑稽。
“我所讲这些,不过是些浅薄的想法罢了。
若这些想法本身确实有道理,确实能经得起推敲、确实能有益于生民…那么——”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三位长老,又似乎越过了他们,望向洞外广阔的天地。
“儒家那些讲‘有教无类’‘民胞物与’的书生听了,觉得有道理,自然会把其中教化之道融入他们的教材;
你们农家的学者觉得深耕之法、星象节律有用,自然会琢磨改进,传给那些愿意精研农事的弟子;
墨者觉得我这技术应当传播的逻辑合乎道理,自然也会慢慢放下门户之见,将那机关格物之术传授得更广一些;
就是你们今日听了我这番‘不中听’的话,回去后静心思之,若觉得其中有一二分可取之处,未来在择徒授艺时,是否内心会多一丝打破‘非嫡传不得授’的陈腐规矩的想法?
是否会在保证技艺不危害的前提下,考虑将这些有用的东西以更快的速度、更广的范围传播下去?”
“这……不正是最好的传播吗?”
他看着三位被他反问得有些怔忡的长老,语气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
“我陈平安无心更无畏去立什么宗派,贪图那万世师表的美名。能把这天下苍生当回事,愿意做点实事的人,自会领会其中真意。诸子百家,若真还有几分济世之心,自会自行消化、吸收其中对百姓有用的部分。
如此一来,我所想的‘万法当流通’,自然潜移默化地实现着。”
“至于这思想该叫什么名字,是儒家吸收的,还是农家吸纳的,或是兵家拿去用了…叫‘仁术’?叫‘农心’?还是叫‘战策’?重要吗?只要它流到了该流的地方,落在了能产生实际益处的地方……”
陈平安悠然一笑,带着一种近乎洒脱的云淡风轻。
“这些虚名,与我何干?我陈平安行事,但凭本心,何须问那后世功过簿上如何添注!”
这番话,没有高呼天下大同,没有标榜自己的思想有多么伟大精深,只有一种深沉内敛的责任和一种近乎俯瞰的豁达。
听得三位长老心潮澎湃,又莫名地感到一股莫大的惭愧!
兵主、历师、谷神三人,竟同时在陈平安面前深深一揖到地!
“先生之心胸格局,老夫……万万不及!”
“先生视虚名如浮云,行济世之大道!此乃是真正的圣人气象!”
“我等……枉活数百年,困守门户私见,今听先生一言,如闻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我等惭愧!敬佩!”
兵主长老声音都有些哽咽。
“先生……真乃活圣人!值得万民仰止!”
三位长老发自内心的敬服,仿佛连带着这炎帝六贤冢沉重的空气都带上了一丝崇高的意味。
他们看向陈平安的目光,已是纯粹的敬仰与崇拜!
一直安静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燕灵,此刻也正双手托着下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陈平安那线条并不特别刚毅,却充满了智慧光华的侧脸。
听着那些在她理解中似乎高深莫测,又莫名让她心跳加快的话语,再看看三位名震天下的农家长老在陈平安面前心悦诚服、甚至带点惶恐崇拜的样子……
那股在心头萦绕数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冲破了某个界限!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原本的好奇、依赖、欣赏,此刻尽数化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炙热与倾慕!
她就那样呆呆地望着,脸上飞起两朵不知是因洞内寒气还是别样心绪而泛起的红霞,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太厉害了……陈前辈……好厉害啊!简直就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少女心中那懵懂的情愫,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浓烈地绽放开来。
***
“田言堂主!药王长老……找到了!”
田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当她带着一队弟子,历经艰难,终于在那巨大的、由东皇太一力量撕裂而出的岩石缝隙深处,看到那道熟悉却又冰冷的苍老身影时,所有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
“长老——!”
几名与药王关系亲厚的农家弟子再也控制不住,扑倒在地,抱着那冰冷僵硬、血迹已经凝固的躯体痛哭失声!悲愤的呐喊在空旷的山腹间回荡。
“东皇太一!!!此仇不共戴天!!”
“杀!我们去跟那老魔头拼了!”
“就算咬他一口肉下来!也要给长老报仇雪恨!”
悲痛的嘶吼很快转化为冲天的杀意!
十几个弟子眼睛血红,攥紧手中农具兵器,就要冲回那幽深的六贤冢主通道,去寻那渺茫的复仇机会!
“站住!!!”
田言一声断喝,带着冰冷的威严!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中是强忍的巨大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清醒!
“拼?!拿什么去拼?!你们死了,又能咬下东皇太一几口血肉?!”
她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一张张被愤怒烧红的脸。
“药王长老……是为了守护苍龙宝箱、守护农家千古传承的信念而死的!你们现在这样白白冲进冢内去送死…除了暴露我们本就已经薄弱得可怜的实力,除了给东皇太一增添几缕微不足道的亡魂…还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如同带着冰锥,狠狠刺在众人心上。
“你们的热血能报仇吗?!你们的命,能换回宝箱吗?!你们死得‘痛快’了!可药王长老在天之灵,看到你们这样毫无价值地追随他而去…他会欣慰吗?!
他不会!”
“他不会!”
田言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