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但!要我农家为了私情私义就改变几百年传承下来的立场去投效秦国……为那灭我家国、杀我袍泽的暴秦效力?!对不起!
这事,做不到!”
旁边谷神长老也沉默着,用力点了点头。
这三位代表着农家当前最高意志的长老,在此时此地,在巨大的压力和恩情之下,竟以一种近乎刚烈的方式,坚持了他们无法退步的底线原则!
田言咬住了下唇,心中五味杂陈!长老们的话没错!
这是农家的脊梁所在!可偏偏是在这种场合,面对恩同再造的陈平安,说出如此恩断义绝般的表态!
她既感到一股维护农家尊严的畅快,又涌起无尽的羞愧!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将复杂的目光投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众人、挺立于通道口的青衫身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东皇太一的冷笑如同跗骨之蛆,仿佛在宣告。
“看!我说什么来着?”
就在这近乎绝望般的沉寂和尴尬中。
陈平安那始终未曾回头、也未曾因东皇太一的嘲讽和农家绝情表态而产生丝毫动摇的背影,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呵……”
这笑声极轻,却瞬间打破了死寂!
他缓缓地、完全地转过了身!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非但没有众人预料中的愤怒、失望、或者讥诮,反而平静得如同深山古潭!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兵主那张憋得通红却执拗的脸,扫过失魂落魄却紧握拳头的田言,扫过同样复杂尴尬的历师和谷神,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洞察一切的澄澈。
“你们啊……”
陈平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拂去了所有人心中那沉甸甸的负担。
“你们农家人这性子……有时候真是又倔又犟,能把人气得牙根痒痒!”
他仿佛在数落几个不争气的“孩子”,语气里那点“气”也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片近乎无奈的包容。
“但是……”
一个转折,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也正是这一点……这份在‘道’上的‘死心眼’!
这份能在滔天巨浪面前还死撑着不肯跪下的骨头!
这份认定了对苍生有益便一意孤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拧脾气……”
陈平安微微抬高了声音。
“正是这些……这些让你们在此时此地说出这番看似‘绝情’、不知变通话语的性子……让我在踏入农家地界之前,就愿意相信你们不是一群只知道蝇营狗苟、反复无常的小人!”
“正是这些让我觉得……农家值得我陈某此刻站在这个地方!值得我帮这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竟然泛起一丝真正释怀的笑意。
“所以,你们那些承诺啊、立场啊……根本无需给我。”
“我陈平安行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磅礴气概。
“只问本心!只循我想走的路!”
“帮农家,是因为我觉得这苍龙七宿宝箱不该落到阴阳家手里!此物干系太大!落到东皇太一这种人手上,后果堪忧!
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农家这群死守着脚下土地、埋头生民温饱、虽然固执却也敢扛事的‘傻子’……比他那帮子整天躲在阴影里琢磨着掌控命运、玩弄人心的家伙,更配拿着这份沉重的秘密!”
“是因为我觉得……这他妈的对!值得老子管一管!”
陈平安猛地一挥手,重新转向那黑暗的通道,青衫的下摆无风自动。
“跟你们是不是对我感恩戴德,跟你们是不是秦国敌人,有半枚铜钱的关系吗?!”
“所以,废话少说!”
他对着通道深处,声音冰冷如铁。
“东皇太一!收起你那些蛊惑人心、挑拨离间的鬼话!想用这点伎俩乱我心神?你也太小看陈某了!”
“还是那句话……”
“要么……”
陈平安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回荡在死寂的山洞中。
“交出宝箱,你可以滚!”
“要么……你就抱着那箱子,在里面窝着吧!
这局,我跟你……耗到底了!”
***
东皇太一那阴冷的声音骤然消失了,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毒虫。
通道深处一片死寂。
显然,陈平安这油盐不进、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态度,以及那番赤裸裸对阴阳家价值观的蔑视,彻底让他酝酿的情绪和计策都落了空!连挑拨的力气似乎都省了!
但仅仅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死寂再次被打破!
那带着极度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焦躁的声音,如同寒风再度呼啸而出。
“好!好一个陈平安!好一个只问本心!好一个狂妄自负!”
每一个“好”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但你也配妄议我阴阳大道?!”
东皇太一的声音充满了被触犯禁忌般的愤怒和鄙夷。
“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那便耗下去吧!”
他仿佛试图找回主动,话语又带上了扭曲的逻辑。
“不过,本尊提醒你……时间……不会站在你这边!你我在此死耗,最终得意的是谁?是诸子百家里其他那些蠢蠢欲动的豺狼虎豹!是你陈平安所推崇的那个所谓要横扫六合的秦王!
他巴不得本尊在这鬼地方烂掉!巴不得你陈平安也被拖死在这里!你我耗损,他坐收渔利!
这……就是你看重的‘天下大势’?!何其愚蠢!”
“哈哈哈哈哈!”
陈平安的回应,竟是一阵比他更响亮的嘲讽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东皇太一格局的彻底失望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