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田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探寻。
“陈平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出了几乎所有与陈平安深入接触过的人,最终都会冒出的那个疑问。
陈平安似乎被问住了,沉默了一会。
田言以为他会说一些玄奥莫测的话语或是自我褒扬之词。却不料,他最终只淡淡地掀了掀眼皮,看了田言一眼,非常认真、非常朴实地说出了答案。
“一个普通人。”
他见田言表情呆滞,又补充道。
“大概……就是跟你们、跟他们……”
他随手指了指远处那些忙碌挖掘汗流浃背的农家弟子,以及更远地平线上看不见的人世间。
“……都不太一样的普通人。”
他似乎觉得描述还不够清晰,试着解释道。
“不一样的地方……可能就在于想法……还有这身自己都不太想要的修为?”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些经历。
“也会生气。比如看到不讲理的,或者欺负人的。
高兴也常有,比如寒山城秋日里的柿子熟了。难过也会有……比如看着一些东西无可奈何地滑向深渊而无力阻止。”
他眼神平静地总结。
“大概就是这样吧。没什么特别的。”
田言彻底无言。
她凝视着眼前这个抱着剑鞘,一身粗布衣衫,目光澄澈得如同寒潭清水的男人。
他口中的“普通人”三字,落在田言心头,却比任何“天下无双”、“大宗师”的头衔都来得更沉重,更……难以理解。
他那自洽的逻辑和奇异的存在方式,仿佛本身就构成了对“寻常”二字最大的颠覆。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有远处挖掘敲打的叮咚声和农人低沉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田言似乎做下了一个极其艰难却终于释然的决定。
她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胸脯起伏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和决断。
“苍龙七宿的宝箱……待农家人将它从废墟中挖出之后。”
她微微停顿,目光一瞬不瞬地迎上陈平安那平静无波的眼眸。
“我们农家……愿意交给先生保管。”
这几乎是关乎农家未来命运的重大决定!足以让任何垂涎此宝的人欣喜若狂!
然而,陈平安的反应……依旧只是那样简简单单地点了下头。
“嗯。”
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抬高一丁点儿。
这份过分的平静与淡然,反而让刚刚承受了巨大心理压力做出决断的田言……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错愕和一股微妙的……憋闷?
这和她预想中的反应——无论是惊喜、慎重、或是警惕——都完全不同!就像你告知一个人你将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玺放在他门口了,他却只回了一句“哦,知道了”,然后就自顾自去擦他门口鞋垫子上的灰……
这反差实在太鲜明,田言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先生……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亦或……并不觉得有特别的高兴之意?”
陈平安侧过头,看了田言一眼,眼神里难得带着一丝对她提问方向的讶异。
“箱子是你们的。你们愿意交给我保管,那便保管。
不交给我,那就不保管。
有何‘意外’可言?”
他的逻辑朴实直接得让田言无言以对。
他继续说道。
“何况,这东西于我……”
他目光再次落向那被乱石堵死的庞大废墟入口,仿佛能穿透那些障碍。
“拿得到,或拿不到,于我本身……也无太多不同。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东皇太一拿了去。”
他那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明天可能下雨。
田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紧跟着追问。
“那万一……我们最终选择不交付,而宝箱又被东皇太一伺机抢走……先生难道不会生气懊恼?此物终究事关重大。”
“气?”
陈平安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撇了一下,仿佛听见了一个有点奇怪的词。
“有什么好气的?东西是你们农家的,处置之权自然在你们。
被人偷了抢了,要么是没守好,要么是技不如人。
这是你们的麻烦,也是你们的得失。与我何尤?”
这份近乎冷酷的置身事外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公平的逻辑,让田言彻底哑然。
半晌,她才摇头叹道,这简短的几个字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感慨。
“先生这份心境……当真是……万里无一。”
这已经不是超然物外,简直是超然所有了!
陈平安却只是随意地耸了耸肩,肩胛骨带动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衫微微动作。
“只是对有些东西没那么在意罢了。”
他的目光落向身旁一直抱着膝埋头沉默不语的少司命。
“就像这苍龙宝箱……东皇太一即便拿了去,也不过是一件贵重些的死物。
他暂时打不开,更不可能凑齐七个。凑齐……”
他顿了顿,仿佛想到了极其遥远未来的某件事。
“凑齐了又如何?”
田言不放过任何探究这个神秘男人心思的机会。
“凑齐了?”
陈平安抬眼,视线似乎穿过了大泽山的云雾,望向了缥缈不可知的未来,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洞悉?“那就说明他确实积攒了几代人的气运、手段、或者强占了太多不该属于他路径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