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贵重,关联甚广。
田堂主与诸位长老,若此时心念仍有犹疑,陈某即刻奉还,诺言依然有效。”
田言没有看向长老们,直接摇头,姿态决然。
“既已议决,言出如山。农家虽出草莽,一诺九鼎的道理还懂。给出去的东西,岂有再收回的道理?”
她顿了顿,看向陈平安。
“只是不知先生取宝之后,下一步欲往何方?是直接返回咸阳?”
此刻天色更暗,山风带着哨音掠过崩塌的六贤冢遗迹。
陈平安负手伫立,衣袂微动。
“咸阳自有陛下运筹,当回之时必回。
眼下诸子百家态度未明,是风平浪静抑或暗流汹涌,尚需时间印证。倒是听闻墨家机关城所在,别有奇绝,或可先行一探。”
他目光转向田言,带着一丝探询。
“秦国革故鼎新,正是百废待兴,极需天下英才勠力同心之时。农家根基深厚,诸位于田亩水利、民生百工自有独到之处,不知田堂主可曾考虑举家之力襄助?
与其在此偏居一隅,终岁担忧阴阳家窥伺,不如入那风云激荡之地,凭一身本事搏个农家前程新篇,也为苍生尽一份心力。”
田言静默片刻,暮色勾勒出她清瘦而坚毅的侧脸线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最终,她微微欠身。
“先生之意,田言感念。农家骤逢剧变,又逢此等关乎全派上下未来的抉择,非一日可决。”
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难得的诚恳。
“先生不妨就在此间再盘桓两日?也好让农家上下细细思量,更可震慑那潜行无影的东皇太一。
两日之内,无论结果如何,田言必亲自给先生一个最终答复——农家,是固守太泽,还是随先生入这秦国新天?”
“也好。”
陈平安颌首答应,并无过多迟疑。
那宝箱关乎苍龙七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源头,东皇太一这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绝不会真正放弃。
他留在此处,至少能形成一个实质性的威慑,让农家安心商讨,也断了东皇可能铤而走险的妄念。
“陈某便在贵地叨扰两日,静候农家的选择。”
田言眼中露出一点释然。
“多谢先生体谅。”
言罢,她转身示意,与几位神色各异的长老一同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断壁残垣之后。挖掘现场的火把次第点燃,在浓重的夜色里摇曳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兵主那依然带着三分不甘、七分期许的矛盾背影。
人群散去,现场只余燃烧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山风更为清晰的呜咽。
一道几乎融入昏黄油灯光晕的瘦削人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飘近,正是赵高。
他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煽动性十足的耳语味道。
“公子,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啊!农家那些乡巴佬,看似精明,实则目光短浅,守着这穷山恶水能成什么大气候?如今将宝箱送上门来,又有合作之意,简直是把机会塞到咱们手里。”
他搓着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热切异常。
“何不趁此两日,由公子或小的代为晓以大义,剖析利害?把这农家上下,尤其是那几个长老和田堂主,统统拉拢到我大秦阵营!
有了农家扎根天下的庞大势力做根基,再有公子和陛下的宏图伟略,这新法推行,岂不是事半功倍,百利而无一害?只需公子点头,小的立刻去……”
“赵高。”
陈平安陡然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热切提议,声音不高,却寒澈骨髓。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在夜色映衬下宛如深潭的眸子,不含半点情绪地落在赵高那张堆笑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紧,连远处燃烧的火把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赵高脸上那精心设计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冻结的面具。
他维持着那个讨好前倾的姿态,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快的、本能的惊惧。
“公子…?”
他试探着唤道,声音干涩紧绷。
陈平安目光如探照的灯,将他上上下下扫视了一番,仿佛要穿透这具皮囊,看到内里的灵魂。
他没有理会那句疑问,自顾自地,用一种纯粹的好奇和审视口吻,淡淡问道。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平平无奇,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赵高耳畔,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他彻底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背脊的汗毛立时根根倒竖。
“公子…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高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颤抖,眼神飘忽闪烁,拼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试图装傻。
“小的…小的对陛下的忠心,对公子的敬仰,那是…那是日月可鉴……”
陈平安向前踏了一小步。距离的微妙拉近,带来的是如山般的沉重压力。
他视线的重量让赵高几乎透不过气。
“我对你这个人,很奇怪。”
陈平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钉入赵高心脏深处。
“为何我对你…有着一种无法抹去的厌恶?仿佛你天生就该是个祸害,是个必定要毁了这锦绣河山、拖累陛下的阴鸷之人?”
轰!
赵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阵阵发软,几乎要当场瘫倒。冷汗瞬间布满前额,沿着鬓角涔涔流下,浸湿了衣领。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