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赵高的心。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杀意和厌恶!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的过往,深埋心底从未显露人前的野心和扭曲,那些在陛下眼皮底下的、隐秘的…难道此人能看透人心?
恐惧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赵高,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扑通!
赵高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碎石地上,不顾膝盖的剧痛,以额触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公子!公子明鉴!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哑,身体抖如筛糠。
“小的对天发誓!小人赵高,这条贱命、这点微末本事,都是陛下和您的恩赐!我对大秦,对陛下的忠心,早已刻进骨头缝里,溶在每一滴血里!
生是大秦的狗,死也是大秦的鬼!天地昭昭,若赵高有半分不臣之心,甘受天火焚身,万魂噬体之苦!请公子明察!公子明察啊!”
赵高几乎是匍匐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冷透了,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在尘土里,额头顶着粗糙坚硬的砂石,磨破了皮也浑然不觉,只一下又一下地用力磕着,恐惧得无以复加。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离死亡从未如此接近!陈平安那双眼睛,看自己就像在看一具早已腐朽的尸体!
陈平安静静地看着地上抖成一团的人影。
赵高此刻的恐惧和表忠心,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他心思快速转动,回忆着历史那个指鹿为马、逼死扶苏、让大秦二世而亡的中车府令,其滔天祸害,无不始于嬴政崩殂之后。
而在那位千古一帝生前,无论是赵高还是李斯,确实都是最为得力、不敢有丝毫怠慢的工具。
李斯忙于律令条文的革新,推行郡县,兢兢业业;赵高深居内廷,掌管符玺,虽然少不了钻营结党、贪恋权势的本性流露,但在始皇帝那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之下,所有野心如同被万丈玄冰镇压的熔岩,只能蛰伏。
嬴政不是傻子。帝王心术,驭人之道,他才是真正的登峰造极。
他岂会不知手下这些能臣干吏心底那点龌龊?但有他在,这些所谓的野心和贪婪,就如笼中虎狼,只能被他所用,成为驱动帝国这部庞大机器高效运转的柴薪。
能杀人、能办事、能出活计、能解难题,就够了!至于这柴薪是干净的还是浸透了油污的,重要吗?只要火焰仍在可控的炉膛里燃烧,只要能烧旺帝国的烈焰,就足矣!帝王眼中,本就没有纯粹的善恶忠奸,只有“有用”和“无用”。
想到这里,陈平安眼中的杀意稍微收敛了几分,但那份冰冷的审视,依旧如同实质般压在赵高灵魂之上。
“罢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裁决意味。
“起来吧。”
赵高如蒙大赦,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双腿早已吓软,又瘫了回去,只能勉强撑起身子,狼狈不堪地仰望着身前如神祇俯瞰蝼蚁般的陈平安。
“不管你此刻的心意是真是假。”
陈平安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一股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寒。
“我这话,你给我一字一句听清楚,刻在心里,刻进你每一寸骨头里!”
赵高浑身一个激灵,把头垂得更低了,脊椎骨一阵冰凉。
“我不管你是忠是奸,是鬼是人!陛下待你恩重如山,赐你权势,予你富贵!你受着,那是你应得的。”
陈平安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砸进赵高的耳朵里。
“但!”
这个“但”字出口的瞬间,陈平安的眼神陡然锐利如撕裂夜幕的闪电,一股浩瀚苍茫、仿佛能将大地撕裂的可怕气息骤然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睁开了眼眸!
嗡!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远处数只被火光吸引、正在低飞的夜鸟,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爆成了几团混合着羽毛的血雾!地面上的碎石尘埃骤然悬浮半空,然后被狂暴的气流狠狠压向地面!
处于风暴核心的赵高,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同被重锤猛击,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那磅礴无匹的气息,带着纯粹的毁灭意志,如同天倾般的窒息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本身具现化的形态是什么样子——就是眼前这个人!仅仅是气息的爆发,就让他感觉自己从内到外正在被寸寸碾碎!
“——若你胆敢在今后,尤其是在陛下身后,做出半分对不起大秦基业、枉顾陛下托付之事……”
陈平安的声音在这狂暴气息的中心响起,如同雷神在万钧雷霆中宣示神谕,每一个音节都击打着灵魂,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不管你是躲进幽冥地府,还是逃到天涯海角之外!纵然你化身修罗,遁入虚空!”
他目光如冰封深渊最底层的寒针,锁死赵高那张惊骇欲绝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陈平安在此立誓。
必将寻你而至!黄泉碧落无穷尽,九天云霄也难逃!定亲手——剐了你!”
最后三个字落地,那股仿佛要压塌大地的恐怖气息骤然收回,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色、山风、火光的噼啪声立刻填充了回来。
但赵高的灵魂,已经被彻底冻僵、碾碎了!
他身体猛力一颤,再也支撑不住。
“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宣言在反复回荡——“剐了你”、“剐了你”、“剐了你”……
他甚至没有力量再去看陈平安一眼,只能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瘫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牙齿咯咯作响。
巨大的恐惧和死里逃生的侥幸交织成一片混沌。
“滚。”
陈平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驱赶路边的秽物。
赵高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甚至不敢去擦嘴角的血迹,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最后几乎是手脚脱力、连滚带爬地逃入了远处的黑暗中,背影狼狈惊惶到了极致,如同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魂索命。
看着赵高消失的方向,陈平安眼中的神光缓缓平复,恢复了那古井无波的深邃。
他微微仰头,望着大泽山深沉的夜空,语气平淡地,如同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若非嬴政……”
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渺远的慨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