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未尽之语,在寂静的夜色山风中飘散开去。
而在那处崩塌的巨岩阴影下,刚刚逃离杀意范围的赵高,正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像条濒死的鱼般拼命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闷痛。
他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心悸和深入骨髓的惊惶。
但在这无尽的恐惧之中,一丝如同毒芽般阴狠的疑惑,却在疯狂滋长。
“为什么……为什么他像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看透我还没做过的坏事?”
赵高死死攥住胸前湿冷的衣襟,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混乱惊恐的念头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
“我明明…明明已经伏低做小,拼命表现我的‘有用’!
他凭什么这样看我?难道他……他不是凡人?真能窥伺天机预知后事?!”
就在这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中翻腾肆虐时,一个平淡无奇的声音穿透了夜色和岩石的阴影,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不必费心揣测我如何知晓。”
陈平安的声音仿佛就在他头顶响起,并非震耳欲聋,却字字如重锤敲打在赵高紧绷的神经上。
“我不需窥探你心中的阴沟。野心这东西,就像藏在肉里的骨刺,就算你再如何小心敛藏其形,也总有尖角会破开表皮,泄露出那么一丝半点令人厌恶的锋芒。”
赵高猛地一哆嗦,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连大气都不敢再喘,只觉得黑暗中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正冷冷地俯视着自己。
他恐惧的不是被发现,而是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无力感!
“况且。”
陈平安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提醒。
“你看得见的东西,你觉得陛下看不见,摸不着?他既能驾驭九州,执掌乾坤,你赵高心中那点翻腾的浊浪,在他眼中,未必比一杯混了泥沙的浊水更难分辨。”
轰!
赵高的脑海里仿佛又被一道惊雷劈中!是啊!
那位深在咸阳宫的陛下!自己在他面前,不也同样时刻如履薄冰,所有心思都只能被死死摁在骨血最深处么!陛下他……他必定也知道!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甚至超过了陈平安冰冷的杀意!嬴政若知他有异心,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一句警告,而是真正的地狱!
“噗通!”
恐惧彻底压垮了赵高本就脆弱的膝盖和意志,他几乎是手脚并用从岩石后面爬了出来,重重地匍匐在地,额头狠狠撞在冰凉的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立刻顺着眉骨淌下,也顾不得擦拭。
“公子!陈公子!小人知罪!小人糊涂!”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身体筛糠般抖着。
“蝼蚁怎敢妄测苍天!是小人猪油蒙了心!野心?小人不敢有!
一丝不敢有!日后只求做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只求陛下和公子给口吃食,指条活路走!若再生半分妄念,天打雷劈!天诛地灭!千刀万剐!”
赵高是真的怕了,恐惧深入骨髓。
他此刻只想立刻、马上、彻底地抹掉自己心底哪怕是一丁点的不该有的东西!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陈平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却稍稍消散了些。
“往后如何做,好自为之。”
“是!是!小人必定洗心革面!必定恪守本分!必定鞠躬尽瘁!绝不辜负陛下和公子的天恩!”
赵高抬起头,额上的鲜血混着泥灰,使他那张惨白的脸更显狼狈可怖,但他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恐慌和彻底屈服后的讨好,几乎是用生命在赌咒发誓。
陈平安沉默地看着他,黑夜遮蔽了他眼底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化为尘埃般的虚无。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至少在很长一段时日内,将比世上最驯顺的家犬还要畏惧自己与嬴政的威严。
几日光阴,在大泽山晨昏交替的薄雾与炊烟里缓缓淌过。
陈平安暂居的农舍,窗户撑开着,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拂进来。
房间中央的矮几上,那只不大不小的幽玄铁宝箱静静摆着,表面流转着奇异晦涩的暗纹。
陈平安盘膝坐在它对面,指尖偶尔会轻轻拂过冰凉的箱体,一缕缕至精至纯的太初真气如同最敏感的探针,悄然无声地渗透、流转、被阻隔、再尝试新的路径……如此循环往复。
燕灵单腿悬在长凳边,晃悠着脚丫,百无聊赖地啃着一个刚从山坡采来的、泛着清甜气息的野果。
她看着对面的人眉头微蹙,又松开,再蹙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喂,大高手,都三天啦,和这铁疙瘩大眼瞪小眼,看出朵花没?”
陈平安指尖的真气消散,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有少见的挫败和无奈,干脆地摇摇头。
“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这箱体本身的防御和隔绝之力就已超越凡俗理解。
想要开启,仅凭蛮力或一般手段,无异于蚍蜉撼树。”
“这么邪乎?”
燕灵把果核随手扔向窗外,引来一只麻雀的争抢。
“不是说苍什么七宿么,伏念大叔信誓旦旦指着它说是啥破碎虚空的钥匙。
这么麻烦,打不开就不打了呗!”
她抹抹嘴,一副万事不足虑的洒脱。
“反正你现在都这么厉害了,飞天入地、长生不死都手到擒来?还能在乎它里面那点零碎?”
陈平安屈指,轻轻敲了敲箱体坚硬冰凉的表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纯粹好奇罢了。
若里面真藏着破碎虚空的关键……”
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属于真正强者的、炽热而纯粹的探求欲。
“那种触及天道尽头、窥视世界本源的可能,确实值得一试。”
燕灵咬果子的动作一顿,眨巴着大眼睛。
“欸?伏念大叔说谎?”
“不。”
陈平安微微摇头。
“他说的,应是真的。
只是……”
他目光扫过宝箱,带着洞悉本质的清明。
“这天下,何其浩瀚。
无数惊才绝艳之辈,被困于凡俗巅峰千年万年,无法踏出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