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言眉头紧锁,也一时语塞。
陈胜,这个名字此刻代表着农家的裂痕与阵痛。
最终,是兵主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这位一直硬挺着脊梁的老者,此刻似乎背负了千斤重量,脸上沟壑更显深刻。
“他是我的入门弟子……”
兵主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
“心气……太高了些,路也走得太急太猛。”
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疲惫地抹了把脸,浑浊的目光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看向陈平安。
“倘若……倘若他迷途知返,肯放下手中那杆搅乱天下的旗……能不能……请先生……”
兵主的声音带着颤音,几乎是哀求般地挤出几个字。
“给他一条活路走?”
没有多余的思考,陈平安几乎立刻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可以。
只要他放下刀兵,不再以反秦聚众为旗号,无论既往种种,无论秦国律法之下他论罪几何,陈平安在此以性命担保——必护他周全,绝不让其锒铛入狱或被斩于刀下!”
这个承诺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兵主身子猛地一松,紧绷的背脊垮下几分,一个带着巨大感激的“谢”字几乎要冲口而出,老脸上霎时爆发出惊喜的光彩!
但这份喜悦还没来得及蔓延开来,陈平安那平淡无奇,却洞察人心的话语再次响起,如同冰冷的雨点浇下。
“将军谢意暂缓。在下直言,那陈胜——依他之性,这弃戟归田的路,恐怕……十有八九,他是不会走的。”
兵主脸上的惊喜如同被冻住,一点点褪去,化为更深的僵硬与黯然,夹杂着一丝被戳破幻想的羞恼。
他看着陈平安那双了然一切的眼睛,终究是无言以驳。
那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是亲眼看着他从桀骜少年长成一方领袖的男人。
陈胜胸中那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巨树,野心和信念缠绕一体。
为了这份信念,不仅是他个人的生死荣辱,还有此刻正跟随着他,将热血性命交托于他、高呼着“死国”的成千上万弟兄!
这份担子,陈胜绝不会抛下!
他若因贪生怕死而投降,那便不是陈胜!
兵主脸上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最后,他只有无力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英雄末路般的悲怆与释然。
“先生所言……在理。人各有命,路…都是自己选自己走。
他若执意于此,做师父的……也不再多言,唯有……尊重他的选择。”
这番话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
陈平安看着他,心中再次掠过一丝感慨。
这些秦国时代的草莽英豪也好,沙场宿将也罢,哪怕是看似懦弱妥协的农家长老,那股子将信念、将承诺、将某种责任置于个人生死之上的“轴”劲儿,确实与后世他所知的许多朝代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这种精神气质,并非秦国一地的特产,但在那个风起云涌、百家争鸣的年代,在秦帝国这片冷酷铁血的熔炉里,似乎……尤为炽烈耀眼。是时势造就了这股气焰?还是这种气焰燃烧了那个时代?陈平安一时也难分明。
短暂的沉郁后,田言率先打破了寂静,重新提起方才中断的正事,语调恢复了之前的干练。
“先生此行助我农家良多,如今宝箱已得,又为农家将来铺就入秦之路。
不知先生接下来可有要务在身?是前往墨家机关城,还是返回咸阳?”
陈平安并无隐瞒之意。
“苍龙七宿已得其三,暂时无需急切。
至于墨家机关城……传闻已久,早晚要去一探。
眼下诸事初定,农家尚需时间整合,各方也需观望消化这场变化。我先回咸阳。”
“如此甚好。”
田言颔首。
“入秦弟子名单与行程细目,三日内便会送至先生与陛下处。”
又稍作寒暄几句,敲定后续联络细节,这场关乎农家未来乃至部分天下格局的商议才算告一段落。
田言等人起身告辞,带着种种复杂的心思退出了这间弥漫着山野清风与未来烟尘的农舍。
待得脚步声远去,屋内便只剩下陈平安与燕灵。
“收拾一下。”
陈平安起身,目光投向窗外层叠的山峦。
“再逗留两日,我们也该走了。”
这两日,算是给农家一个最后的缓冲期,让他们能从容处理好内部问题,也是他留在此地震慑东皇太一可能铤而走险的最后一道保险。
山风微凛,卷过崩塌后又被人力强行清开的六贤冢遗墟,带着尘土与草木的微腥气息。
田言与农家五大长老的身影立在一处高坡上,目送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几名铁鹰锐士的护卫下,沿着蜿蜒的山道,逐渐变成远山云雾中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苍茫的林海与云气交汇之处。
“走了。”
田言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大波澜,只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对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
这位年轻的农家女魁首肩上的担子,从此刻起才真正沉重。
一旁须发皆白、面容却坚毅如铁的历师老人,布满风霜的眼眸望着同样的方向,闻言捋了捋长须,声音沉稳得如同山石。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世事难有定论。
不过……陈平安此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深不可测是其一,然老朽观其言行,所承诺皆未曾食言。此一点,便超越太多豪雄。”
田言默默听着,没有回应,风扬起她素青的衣袂。
咸阳宫阙的影子刚刚掠过车帘,宫门深重的阴影尚未完全在身后合拢,另一队仪仗森严的车马已如影随形地停在了陈平安落脚的行馆门前。
那股帝王特有的、带着无形龙涎香与紫薇帝气的威仪,隔着厚重的车帘和护卫的森严已然扑面而来。显然,那位掌控天下的主人,一直未曾放松过对归程的掌握。
高大的身影裹着玄黑绣金的常服,无需侍者搀扶,已昂然步下镶着金纹的御舆。正是大秦帝国的至尊,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