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并未过多意外,上前一步。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切尽在不言的礼节后,行馆的偏厅立刻成为整座咸阳此刻最核心的小小天地。侍奉的宫人无声地奉上烹制精细的茶汤,旋即屏息垂首退至门外,将空间彻底留给了这两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真正意义上的万人之上。
“儒家那几位。”
嬴政接过白玉盏,目光深邃地看向陈平安,开门见山,语气是他惯有的那种锐利而直接的探询。
“学问文章做的不错,典籍校雠、礼仪规制、乃至史笔春秋,确有过人之处。”
他呷了口温热的茶汤。
“然其胸中所藏,笔下所言,与我大秦现今所要踏出的道路,犹如江河入海,虽有交汇,却颇多暗流涌荡,难以顺畅通达。
这些日子,争论分歧,亦不少见。”
他放下杯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从鼻端逸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却也无可奈何的沉重。显然儒家弟子虽然来了,但也带来了不少思想上的冲击和麻烦。双方还在磨合期。
陈平安端坐着,对此并不意外。
“儒家立世根本便是‘学而优则仕’,讲究的是‘仁政’与‘礼法’,其内里尊周复礼、推崇分封的念头根深蒂固。
而我大秦以法为根基,集权为上,强干弱枝,郡县纵横……本就是两股奔腾不息的巨流相互碰撞,岂能毫无波澜?”
他言语平淡,却将这场文明思想层面的深刻冲突剖析得透彻无比。
“他们要的是恢复那套他们认为有序美好的旧制度,而我们,要开的是前所未有、将天下熔铸为铁板一块的新天地。心之所向背道,手上却要做新朝的活计,心中郁郁难平,笔下自然会生出争论的波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了然。
“能争论,说明还有人愿意去‘做’。真憋屈到一声不吭的,恐怕要么是隐忍待发,要么……就是彻底无用、心已死寂之辈。”
这番剖析直指核心,毫不避讳。
嬴政深遂的鹰目之中锐光一闪,显然陈平安的话点破了他心中早已有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难题,让他有些不快。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更强的压迫感,声音低沉。
“此等事态,你既看透,依你之见,并非棘手?”
陈平安坦然迎视着那双蕴含着风暴与威严的双目,没有丝毫躲闪。
“麻烦是自然的,却也算不得真正棘手的顽疾。水土不服是常事。
天下人心,尤其是读书人的心,最是善变。堵不如疏,以实际之利诱之,更以煌煌大势威压之。待见到那无法阻挡的车轮滚滚向前,见到那‘新秦’之下黎民福祉的确切提升,其中的一部分,会变的。
至于那些朽木顽石……”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自有秦法这条通天坦途,容不得挡路的顽石。”
这番既现实又冷酷,既给出希望又不讳言铁血手腕的应对之策,反倒奇异地让嬴政眼底深处积聚的一点阴霾缓缓散开。
他背靠上椅背,食指在光滑的红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接着说!”
他不再纠结儒家这个暂时无解的问题,将话锋引向他更为关心的另一股力量。
“大泽山那边…农家如何了?”
陈平安略一颔首,语气变得轻快几分。
“已敲定。
田言行事果断,并未拖延太久。约定由她先行派遣一批精通农桑水利、器械制作的精干弟子进入咸阳。
一则实地勘察秦土,二则…也表示入秦之姿态。”
“哦?如此甚好!”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喜悦,但这份喜悦并未冲淡他那份苛刻的务实考量。
“农家弟子,论耕作经验与地利体察,自然无出其右者。
然秦吏之道,讲律条,重威仪,行上命下效之法。
让他们脱下草鞋穿上官靴,去坐府衙处理冗繁政务,与人勾连权衡,怕是不如那田埂垄沟间来得自在得力,十之八九会水土不服,平添摩擦反生龃龉。”
他直指要害,显露出对人才如何用之最大化的考量远胜于简单的招揽。
这的确是嬴政会考虑的问题。
“陛下英明。”
陈平安点头表示认同,他早已考虑过这一点。
“强人所难,非御下之道。农家弟子所长尽在田野之间,若论坐堂理事、权衡利弊,非其所长,硬逼反而会误事。倒不如……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物尽其用。”
“你有想法?”
嬴政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知道陈平安此言绝非无的放矢。
“在现有少府工官体系之外…或可专设一署。”
陈平安缓缓开口,思路清晰地描绘着蓝图。
“仿旧制‘太仓’、‘都水’之意,名为‘司农工部’。
不拘泥于旧有官职名头,专司天下农事器具之改良,水利灌溉之规划,粮种优化培植之试验,乃至天下草木、禽兽之普查名录录档!凡有益于地力增长、作物丰饶者,皆可入其研究范围!农家弟子入此部,如鱼归渊海!
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研究如何让粮食更饱满,让水车更省力,让新开垦的荒地更快肥熟……这才是他们的心之所向,力之所及。”
这个构想既跳出了繁琐的官场俗务,又将农家的核心价值最大程度地发掘出来,还暗合了新政之中“发展农桑、重视民生、技术强国”的精髓!嬴政听得眼中精光连闪,嘴角甚至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善!大善!此议极妙!便依你所言,命李斯速速拟定具体条陈!”
“陛下圣明。”
陈平安拱手,接着话锋又是一转,抛出一个关键节点。
“不过欲行此事,其根基仍在‘器’。欲造好器,农家人手巧心细,善模仿改良。
但要真正有开创性的突破,攀上机关制造之顶峰,则尚需借力——”
“公输家!”
嬴政几乎是立刻就接出了陈平安未尽之语!
这位帝王对国中技艺派别如数家珍。
“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