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点头。
“墨家以‘兼爱非攻’为核,崇尚朴素自守,机关术虽精巧玲珑、暗杀防身之道登峰造极,却往往趋于小巧奇绝与防备之用,其‘节用’主张更是使其大型机械之术少有建树。
更遑论其对强秦的天然对立。”
“而公输家。”
陈平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将两家针锋相对的竞争态势点得明明白白。
“其技艺理念则截然不同!其以‘巧工利器破坚克难’为要,追求的是极致的力量释放、效率的提升与规模的宏大!
为帝王者征伐营造,攻城拔寨、开山填海、巨舰楼台,哪一样不渴求沛然大力与精妙到毫巅的控制?此正是公输家的立足根本!因此……”
他看向嬴政,意味深长。
“其与我大秦,可谓天生契合!”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爆发出如同猛虎见猎物般的光芒。
“你是说…让农家擅长体察生产所需、了解万民具体劳作不便之处的心思,与公输家那通天彻地的机关巧思相结合?!”
“不错!”
陈平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引导成功的欣然。
“让农家的人去田间地头,去作坊织户,去盐泉灶旁,去矿坑河渠,寻找那些费时费力、亟待改进的痛点!然后带着这些具体的问题……去找公输家的人!
农家指出‘病痛’在何处,‘需求’是什么;而公输家,则负责以他们精研了无数代的齿轮杠杆、机括联动之术,去打造专破那些‘病痛’的神兵利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激动人心的场景。
“农家弟子指着沉重的耒耜说。
此物挖土太过费劲!公输家的大师拿起图纸与算筹,不久之后,一架能同时犁开三道深沟、只需一人操控的精铁新犁便在田埂上扬起了第一把沃土!
农家的人看着老妪弓着背,挥动那只能一次纺几缕丝的纺车,抱怨太慢太累!公输家的巧手琢磨几日,便可能造出以水轮为动力、一次能牵引数十锭纱锭的‘水力天绫机’!
这才是真正的‘利器’!”
陈平安越说思路越是开阔,声音也带上了一种推动变革的热忱。
“这‘司农工部’,不仅着眼于农事!天下百工,皆是根本!织布太慢?盐铁太重?开矿太险?行舟太缓?只要于国于民有大利,这农家与公输家联手打造出的新奇器物,都可囊括其中!甚至那纺纱织布的木鸢机关……”
陈平安描绘的那幅农家与公输家联手、匠气与地气交融、不断创造出精妙器械的壮阔图景,充满了实干推动进步的豪情与热力。
他口中的犁铧劈开新田,水力纺车昼夜不息,仿佛已然在嬴政眼前成为了活生生的画卷。
“先生所言,令朕心驰神往!”
嬴政的眼睛里燃起了属于雄主特有的、如同发现奇珍般的灼灼光芒,那是对强大力量和实际功用的极致渴望。
“农家晓民生疾苦,知耕作不易;公输家精擅机巧破坚!
两相合力,我大秦之田亩器械,定能焕然一新!此议乃真良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因兴奋在光滑的几案上扣紧,几乎能看到未来那田埂间奔行的高效犁铧与轰鸣的水轮纺纱景象了。
“李斯何在?速为朕拟令,此‘司农工部’即日便要筹备!所需匠师、物材、官署地契,一应优先从国库拨给、工部督办!”
对嬴政这般反应,陈平安并不意外。
这位帝王,本质上是个最精明的实用主义者和集权扩张的狂热分子。
“陛下英明决断,此乃万民之福。”
他颔首道。
然而,就在这热切的氛围中,嬴政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凝视过来,敏锐地捕捉到了陈平安思路中那份似乎过于广博、甚至略微“偏离”了重心的地方。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君主核心议题不变的警惕与务实。
“先生方才言及,此‘司农工部’所铸利器,不仅只在犁铧引渠?更要囊括百工?比如那……纺纱木鸢?”
嬴政眉宇间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那困惑来自帝王天生对轻重缓急的顶级权衡能力。
“朕明先生欲提升百工效率、增益国用之意。可这天下至重至本,难道非‘食’字当头?民无粮必生乱,根基动摇地动山摇!其余织布之巧、航舟之便,纵有所进益,终究……”
他缓缓摇头,那未竟之意分明是——难道比得上让粮仓满溢、天下无饥之事重大?
这质疑发自核心现实,是统治者的本能。
陈平安看着这位曾横扫六合、却依旧被时代所局限的帝王,并不意外他此刻的困惑。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用最平实朴素的语言,开始向这位君王阐释未来的轮廓。
“陛下此言,站在此刻大秦的基石上,句句皆切中要害,可谓颠扑不破的王道至理。”
他先肯定对方认知的根基之牢固。
“民以食为天。”
陈平安重复着这句古老的箴言。
“吃不饱,穿不暖,是万民流离失所、揭竿而起的根因。仓禀实而知礼节,饥寒交迫时,再圣明的教化也是苍白无力的浮云。
农业,是帝国真正的定海神针!是稳固山河万年牢的基石!让每一寸土地打出更多的粮食,让每一个黎民吃饱肚子,这是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千百年,都不会改变的铁律!”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定论,清晰无比地厘清了根本的核心。
嬴政紧绷的下颌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陈平安点明了他内心深处最重视、也最根本的忧虑。
陈平安话锋一转。
“然而,这基石筑固之后……陛下可否想过?”
他抛出的问题,带着一种超越眼前格局的引导。
“粮仓满溢之后,天下黎民皆免于冻馁之忧之后……他们想要的,又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