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需要嬴政立刻给出答案,继续说道。
“农耕所得,只解饥寒温饱之苦。
它让百姓能活下去,不成为流民乱匪。”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如同勾勒无形的疆界。
“但仅仅是‘活着’,并非人之所求尽头。农桑稳,天下安。安之后呢?”
“百业繁盛!器物精美!家有余财!仓中有余粮,手中有余钱!居有暖室,行有车船,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这才是真正的‘富裕’,才是太平盛世的真正画卷,不是么?”
陈平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仿佛在描绘一个嬴政从未清晰目睹过的世界。
“农桑是立国之本,犹如大树之根柢,深植沃土。可是,要让这颗大树真正蔽日遮天、浓荫广覆,结出令天下人都能仰止享用、滋养自身血脉的累累硕果……靠什么呢?”
嬴政皱紧眉头,他试图想象,但那些陈平安话中的景象——“富裕”、“家财”、“百业繁盛”,对于他这样一个毕生精力都在于征伐、统一、镇压和巩固的帝王而言,那些抽象的词汇所构成的图景,始终隔着一层浓雾,有些模糊,有些虚幻。
陈平安看出了他眼中的茫然。要让一个从未见过工业社会雏形的人,理解物质极大丰富的可能性及其背后的逻辑,确实太过艰难。
他换了一个角度。
“陛下可还记得初见面时,我曾言及‘富国之链’?”
嬴政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略有印象,然…太过浩渺。”
“农,只是这链条的第一环。”
陈平安的手指在几案上缓缓移动,如同描绘着无形的丝线。
“农丰,则农人力有余,产出之物不仅能供自家食,更可余出大批粮布盐铁。
这些多余的产出,便需要有地方交换流转,于是便有商旅奔波、市集兴起。此为第二环,商。”
“物资流转便利后,如何将多余粮豆酿成更可口的酒浆?
如何将粗布织成更细密华丽的绸缎?如何将笨重的石头铁块,打制成锋利耐用的兵刃、坚固的犁铧铧尖,甚至…能日行数百里的快船铁甲龙骨?
这就必须有精通百工之技的匠人,在无数次的捶打、淬炼、琢磨、计算中,创造出更省力、更强韧、更高效的工具和方法!
这便是工,此环最重‘巧思’与‘创新’,是催生器物革命的核心!
它能千百倍地放大农人的力气、织女的速度、矿工的效率!此为第三环!”
“而这三环循环激荡,粮食更多、货物更多、更好的工具源源不断造出来……财富便在流转中积累出来!藏富于民,聚财于国!
黎民家中粮仓满了,钱袋鼓了,便能送子弟读书认字;国家府库充盈了,才有更多铜铁铸造甲兵、修筑驰道运河、建广厦学堂……兵强马壮,人才辈出,文治武功便可蒸蒸日上!
这便是国之强韧不息的‘财富流转’与‘国力攀升’。农为基,工为枢,商为引链!三足鼎立,循环不休。
这第四环强盛之势,非一日可见,但根基若成,大势便如大河滔滔,沛然莫之能御!而我们现在着力于这‘工’字,打造百工利器,正是为铸造这一环中最能撬动山河变迁、释放万民潜力的那根关键‘杠杆’!”
陈平安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洞察规则、解析本质的宏大堂皇。
那“农业——商业——工业——国力/民生强盛”的宏大循环图谱,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地呈现在一位封建帝王面前。
尽管那链条的末端对嬴政而言依旧虚幻如空中楼阁,但那层层递进的务实逻辑,那每一环都能实际触及利益的驱动力量,让这套理论充满了难以驳斥的说服力!
殿内陷入了久久的寂静。
香炉里龙涎燃烧的青烟笔直向上,又被屋顶悄然吞噬。
嬴政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帝座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扶手。
他那双足以洞穿战场迷雾、权衡朝堂风云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迷茫、震撼、思辨与一丝豁然开朗的复杂光芒!
良久,这位横扫天下的雄主才悠悠地、带着一种仿佛灵魂都被触动的沉深慨叹。
“先生所言,如拨云雾而见青天……此等大论,振聋发聩!非饱览古今、洞察世情根本者不能道之!
这天地运转,财富滋生之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平安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炽热和……一丝无法实现的惋惜。
“……若非先生心如磐石无定,朕必不惜举国之力、以亲王之爵、国师之尊……留先生在侧!此等治国安邦、定鼎万世之才……”
这句招揽,已超越了此前任何一次,几乎是嬴政从帝王身份出发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诚意和渴望!亲王之爵、国师之尊!
那是足以与帝王分庭抗礼的至高地位!对一个并非赢氏血脉的游方异人而言,这承诺的分量,足以让世上九成九的豪杰心动神摇,甘愿奉上一切忠诚!
陈平安脸上的表情却未因这滔天许诺产生丝毫涟漪,只有平静得如同幽涧深潭的笑意,他摇了摇头。
“陛下厚爱,平安深感于心。
只是世间万物去留,冥冥自有定数。
若非此世有陛下,若非陛下乃……此世之陛下。”
他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避开了某些词眼。
“这大秦的云涌风涛,我未必会插手。”
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再次触动了嬴政最敏感的神经!
他看着陈平安,目光锐利如剑。
“先生屡次提及朕……先生真如此笃信,朕能成就那所谓的……千古帝业?超越三皇?凌驾五帝之上?”
这个疑问从他胸腔深处发出,带着最赤裸的渴求与最本质的帝王野心,那是他毕生的梦魇与执念,亦是深埋心底从未言及于人前的终极目标!
“笃信?”
陈平安直视着嬴政几乎要燃烧出实质火焰的眼眸,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和思索地肯定道。
“不。”
在对方骤然阴沉下来的气息中,他接着补上了一句分量更重千钧的话。
“若无陛下此等胸襟气魄、此等手腕格局、此等雄才伟略能成千古奇功……”
陈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客观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