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普天之下,便再找不出第二个能担得起‘千古一帝’四个字的人物了。”
这不是奉承,没有夸张,只有一种阅尽无数兴亡衰败、看透诸世英雄之后的,了然与笃信。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认定,如同滚烫的金铁浇筑进嬴政的胸膛!任何权势,任何财富,任何谀词,都不及这寥寥数语的份量!
这源于一个超越凡俗存在的绝对审视!
这比他自己心中的信念更具力量!嬴政的身体都因这份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微微绷紧,那双握惯了天下舆图的手,指节竟有些发白。
陈平安顿了顿,那份平静的目光深处,终于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身的情感投射,并非为了秦朝,而是为了这个在历史洪流中留下刻骨铭心名字的人。
“也正是因为这份信任,因为这份期待,陈某才愿意留在咸阳,为大秦尽一份微薄之力。”
“先生!”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那双掌控乾坤的手用力撑了一下几案,似乎想表达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句话。
“只要先生愿留!无论先生有何所求,无论先生欲观览何物,欲尝试何事……但凡在这大秦疆域之内,但凡秦力所能及之物……尽可取之!”
这是一个帝王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近乎无条件的支持承诺!
然而陈平安依旧缓缓摇头,脸上的笑意温和而疏离。
“并非如此简单。陛下可能给的,或许并非我所需。
而我真正要追寻的……”
他抬眼,望向窗外咸阳宫那恢宏而冰冷的殿宇轮廓,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渺远。
“连我自己至今也未完全明悟。
它或许是道路尽头的一扇门,或许是星辰大海里的一缕光……或许,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不断行走的过程罢了。”
他收回了飘渺的目光,重新变得澄澈清明。
“不过,在找到那门,或走完那路之前,能助陛下奠下这份煌煌基业,亦是我在此间的缘法。”
几次恳切挽留下来,陈平安的回答始终坚定如一,如同扎根于磐石之上的青松。
嬴政深知再劝也是徒然,那份帝王特有的骄傲与理智让他按下了继续挽留的心思。沉重的龙袍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收敛起所有情绪,重新坐得如同泰山般沉稳。
“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先生乃腾龙,咸阳宫太小,不足以羁绊。朕……明白了。”
语气中带着豁达,也有深深的遗憾。
短暂的沉默后,还是陈平安主动挑起了另一处隐患的话题,带着一丝提醒。
“陛下用人,自有灼见,无需我越俎代庖。
只是那赵高、李斯,二人皆有惊世之才,更有搅动风浪之心……陛下还请多加留意。此二人非不能为犬马,却也需紧握缰绳,莫要被一时便利所蔽。”
提到这两个近臣宠信,嬴政脸上那种深刻遗憾消退,重新被掌控一切的冰冷锐利与帝王心术的明察所取代。
他眼中掠过一丝洞悉秋毫的漠然光芒。
“赵高?心思阴鸷,擅窥上意,钻营有道,其才尽用于此等微末小道,虽于案牍传令符节一道得心应手,却也仅止于此了。
李斯……老成谋国,律法贯通,辅佐政务无出其右者,然私欲重器,常怀门楣私计,格局……终究被其欲念所束。”
他每一句,都精准地点中了那两人最深层的特质与局限。
“此二人朕用之,如操利刃之兵。剑锋所指,可助朕披荆斩棘;然执剑之柄,定要牢牢攥在朕的手心!至于这剑锋会不会反噬己身……”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自信的冷笑。
“他们若有半分逾矩的动作,露出半分僭越的牙尖,不必先生提醒,朕第一个便会将其——挫骨扬灰!”
言语间那股不容置疑的雷霆杀伐之气,足以让整座大殿都冰寒刺骨。
他绝非昏聩之主,对身边这两条最接近权力的鬣狗,他有着清醒到近乎无情的认知和掌控力!
陈平安点头。
“陛下明察万里,自无需陈某妄言。”
他顿了顿,又似无意间补充道。
“蒙恬将军性如烈火,疆场宿将,一心为国,不善机巧曲回……与那二人行事之道怕多有抵牾。”
嬴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显然对这位忠心耿耿、百战百胜的爱将颇为回护。
“蒙恬?”
他声音沉稳。
“其心赤灼如火,只知报国不知钻营,正是国之干城!有他在北疆,匈奴便不能越边塞一步!有朕在一日,朝中无人敢加一指于此等肱骨之臣身上!”
那护短的意味极其浓烈。
“至于些许不合……庙堂之上岂能事事如臂使指?他们识相便好,不识相……自有无字天书一卷等着他们填名!”
这已是最好的保证。
陈平安不再多言。
“陛下既然有此定论,平安心中亦安。”
两人又就当下秦国内外几处要务简略商议了几句。
“朕尚有朝议要启,先生自便。”
嬴政起身,玄色帝服衬得他如山岳拔升,那股唯我独尊的威势再次笼罩四方。
“恭送陛下。”
陈平安亦起身。
嬴政再没有回头,袍袖拂过,身影在侍者恭顺地引导下渐行渐远。偌大的偏厅内,那股无形的帝国意志般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脚步声远去,殿内只剩下清茶余温和几缕盘旋的龙涎轻烟。
一直靠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翻动着小册子的燕灵立刻丢了书册,伸了个大大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哎哟喂,终于走了!跟陛下聊天,比打一架还累心!”
她蹦跶到陈平安身边,好奇地眨着大眼睛。
“现在那老皇帝也送走了,农家事也定下来了,那什么司农工部也有眉目了……喂,大高手,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晃悠?听说咸阳城里有个最大的酒肆,新出了一种用葡萄酿的甜酒,不如我们去尝尝鲜?”
陈平安端起面前微温的茶盏,润了润嗓子,神态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暂时……留在咸阳看看。”
“啊?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