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灵小脸垮了下来,撇撇嘴。
“这咸阳城墙再高,待久了也跟坐牢似的,闷也闷死了!难不成还要等那个啥阴阳家的老头东皇太一送上门来挨揍?”
“是要等他。
但更重要的,是‘局势’。”
陈平安的目光投向窗棂外灰蒙蒙却异常繁忙的宫城景象,声音平缓。
“大秦这驾庞大的战车,刚刚开始转向。儒家落地、农家将至、公输家入毂……还有朝堂之内那新法旧律的碰撞,李斯的压力,各方新旧势力的此消彼长……这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藤蔓与杠杆。
它们正在运转,或顺畅,或生涩,或暗流汹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沿口上滑动着,仿佛在触摸那看不见的时代脉搏。
“我需要看着它走上一段,走得更顺畅些……至少要看到那根最关键的‘轴轱’,也就是新政与民心的适配磨合,能稳过最初的崎岖沟坎。
若有倾覆之险,我还能最后推一把、扶一下……否则。”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有说不清的复杂。
“前功尽弃,一切皆休。
那阴阳家的东皇太一,也不过是附着在这架战车上的一条剧毒百足虫……战车若是崩了,踩死他又有什么意义?”
燕灵托着下巴,似懂非懂,只觉得眼前这人心里想的事,比她看过的所有话折子加起来都要复杂沉重百倍千倍。留在这咸阳,听起来一点也不好玩!
可她看着陈平安望向窗外的眼神,那里面有种她一时半会根本琢磨不透的东西,也就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留就留嘛……只是那个葡萄美酒……”
她话音未落。
咚咚咚!
行馆那厚重朴拙的楠木大门外,传来了清晰、克制却又节奏平稳的几声敲响。
“学生儒家学无崖、伏念门下弟子公西端等,求见陈夫子!”
一个年轻沉稳,带着浓浓儒家礼教气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非常,而且一次便报上了好几人的名字前缀,显然来的不仅一两人,且颇为郑重。
陈平安与燕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儒家的人?还来了一群?
“嘿!说曹操曹操就到!”
燕灵眼睛一亮。
“是那帮摇头晃脑的大酸儒?”
陈平安给了她一个“注意言辞”的淡淡眼神,已经起身向门口走去。燕灵撇撇嘴,也赶紧跟了过去。
来都来了,有热闹看总比干坐着发霉强!
陈平安拉开沉重的门扇。
门外庭院中,肃然静立着不下二十名着儒冠青衫的年轻士子。方才叩门的为首一人,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正是学无崖。
他身旁稍侧半步的是一位面容略显方正、带着深厚书卷气的青年。
身后诸子,皆衣着朴整洁净,气息内敛而清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敬慕,齐刷刷地落在陈平安身上,如同瞻仰圣贤降临!
“后进末学学无崖,拜见陈夫子!夫子安泰!”
众人无需号令,齐齐躬身作揖,动作标准划一,带着一种久经礼教熏陶、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热忱!口中“夫子”之称,更非寻常客套,几乎是等同于称呼孔门贤哲了!
那份发自骨髓里的恭敬,几乎要融进扑面而来的空气中。
这阵势,饶是陈平安见惯风浪,也微感意外。
自己何时成了儒家“夫子”了?
他压下心头一丝异样,面上依旧平和如水,抬手虚扶。
“诸位不必多礼,此地并非圣殿学堂,大可自在些。请入内叙话。”
庭院并不大,一下涌入这许多人,瞬间显得有些拥挤逼仄。
燕灵一见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丢给陈平安一个“你看你看,麻烦来了吧!”
的眼色。
但她动作麻利得很,像只轻灵的燕子般旋身便往侧间跑去。
“我去烧水看茶!大高手你自个儿招呼客人吧!”
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来。
陈平安这才想起一事。
当初搬进行馆时,嬴政曾欲安排大批内侍宫婢随行伺候。
自己嫌人多烦杂、扰了清净,更不惯被人处处伺候着拘着,便只挑了四五个手脚利落又懂规矩的哑仆负责打扫饮食的外围杂事,贴身服侍则一概婉拒。
结果他行事本就不拘小节,燕灵更是野路子出身,那最初的几个哑仆也觉得实在插不上手,在确认陈平安毫不在意后,便只保留了定时打扫、购置食材柴薪等任务,日常起居近乎完全自理。
以至于在这帝国心脏的咸阳城中,一位实际地位等同于国师的人物,所居行馆之内,此刻竟寻不出一个端茶送水的仆役来!
这念头一闪而过,倒也没太放心上。
他侧身让开一步,脸上是惯有的平静。
“些许疏失,各位见笑。里边地方窄,大家将就叙话吧。”
语气自然,毫无权贵重臣常见的倨傲或者尴尬。
然而这群年轻的儒家弟子,心思却全不在空盏冷灶之上。学无崖当先一步郑重踏入这略显简陋的小院厅堂,公西端紧随其后。
两人目光灼灼,毫不掩饰那份热切中带着焦灼的情绪,后面鱼贯而入的十几个同门亦是如此。
不待分宾主落座,那为首的学无崖已有些按捺不住,对着陈平安深躬到底,声音带着近乎虔诚的恳求。
“学生冒昧搅扰夫子清修!实在是……有万千疑难悬而未决,各处碰壁求告无门,如鲠在喉,日夜难宁!
知夫子已然返归咸阳,遂恳求几位同窗好友奔走相告,斗胆联袂前来!非为虚礼客套,实乃……万般无奈下,唯有求夫子指点迷津,或可疏通一二!”
陈平安却反而笑了,随意地挥挥手,打破了那拘谨的气氛。
他目光扫过门外庭院角落堆积的几捆干柴,和旁边架着的一口简易陶灶——那是哑仆日常备用的引火做饭之处。
他走了过去,挽起宽松的袖子,动作流畅自然得如同山野农夫。
“有米否?有菜否?无碍。我幼时荒僻山中,砍柴生火皆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