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修长如玉、能裂山断流的手,此刻却极其自然地在墙角翻腾起来,竟被他找出了两小瓮粟米和一罐腌菜疙瘩。
“生火!”
陈平安对燕灵道。
燕灵早已看得眉开眼笑,一副“看你怎么办”的促狭表情,闻言乐颠颠应道。
“好嘞!”
她身法如电,在院子里几个腾挪,一堆干燥松软的引火松针和劈好的小柴火便被她堆在了陶灶旁。屈指一弹,一点火星精准落在松针上,赤红色的火焰便欢快地跳动起来。
灶上有锅,陈平安亲自去院角那口小井打了桶清水,哗啦啦倒入锅中。
他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倒米入水,搅拌匀净的姿态,竟让这些习惯了君子远庖厨、动口不动手的儒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位谈笑间引动帝国风云、言语压服法家变革、被陛下以国师之礼相待的神秘人物,竟然真的……亲自给他们淘米做饭?!
“发什么愣?”
陈平安盖上锅盖,火舌舔舐着锅底,水汽很快蒸腾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平淡地扫过石化般的儒家弟子。
“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想必腹中早已饥渴空乏。
陈某虽不善庖厨,勉强做一顿能入口的粟米饭,几碟腌菜尚可。此地简陋,莫要嫌弃才是。”
嫌弃?!谁还敢嫌弃?!学无崖第一个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激荡胸臆!
他几乎是抢前一步,深深作揖。
“先生!万万不可!此等粗活,怎可劳烦先生亲自……”
“怎的?”
陈平安打断他,挑眉反问。
“煮饭便比谈那国策律法低了一等?便玷污了圣贤大道不成?夫子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此间道理,何尝不与煮米相通?火候不到则生,太过则焦;水多则糊,水少则烟!治国如此,煮饭,亦是如此。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诸位饱读诗书,莫非只记住了如何坐而论道、指点江山,却忘了该如何脚踏实地,从这手中一碗饭食开始体察民生么?”
这番话语调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在每一位儒家弟子的心头!
那一句句“体察民生”、“脚踏实地”,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们平日里高谈阔论下潜藏的一丝不真实感。
“……学生……受教!”
学无崖的脸刷地通红一片,带着惭愧与领悟,再次郑重作揖到底。
身后的公西端、刘向、端木文等纷纷惊醒,一个个面色激动又羞惭,齐齐躬身行礼。
“谢先生提点!吾等莽撞,只知空谈,忘了根本!”
这一刻,他们对眼前这位行事特立独行、境界高远的“夫子”,再无半分疑虑,只有发自肺腑的敬佩!
这不仅仅是学问见识的超越,更是返璞归真、以身为本的极致境界!如此人物当面烹煮粟米,于他们而言,已非屈尊纡贵,而是一场震撼心灵、洗涤浮华的修行之始!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出饱满的米花香气,水汽氤氲了简陋的庭院。
“去,搬几张能落脚的小几矮榻出来。”
陈平安又对燕灵道。
燕灵笑嘻嘻应着,身形一动,如同狸猫般窜回房内,片刻便将陈平安平时所用和备用的几张矮几、几只蒲团悉数搬了出来,在院中相对宽敞的廊下空地上摆开。位置不多,但也勉强够众人或盘膝或跪坐一隅。
饭菜谈不上丰盛,就是一人一大碗热气腾腾、颗粒饱满的粟米粥,加一小碟滋味清爽、略带咸酸的腌菜。
可当这由陈平安亲手煮出的粥饭端到面前时,这些年轻的儒士竟无一例外地正襟危坐,双手捧过碗筷,如同面对圣贤书卷那般郑重其事。
一口温热的米粥下肚,那份平日里寻常无奇的谷香,此刻竟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感动。简陋的院落里,只余下轻微的、带着无比虔诚的咀嚼吞咽声。
饭后,这群儒生仿佛脱胎换骨。
那份因学识而产生的自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静内敛、渴望务实求知的眼神。
他们并未如陈平安先前所忧的那般再一拥而上,争抢发言。
而是由学无崖领头,将众人所见秦地推行新法以来出现的诸多具体弊端问题——如何摊派过重、某些新律条文在执行中对无田细民的盘剥、新田令下旧有村落宗族势力的抵触反弹、地方酷吏矫诏枉法、赈灾粮秣发放的不公与迟缓等等——一一罗列陈述。
虽忧心忡忡,却条理分明,态度真挚而不激进,语气恳求而不含胁迫。
他们终于明白了陈平安之前那番船喻的真谛——所求并非立竿见影的解决所有,而是希冀一个“在变好”的证明。
这一次,陈平安听得格外认真。
他也并未再像先前在农家那样直接抛出“解法”或评判。
更多的时候,是倾听,是思考。对于能立刻指出其中症结谬误的,他便简明扼要地指出关键之处,点拨如何绕过或利用规则本身去对抗不公;
对于确因新法本身不完善而引发的积弊,或涉及地方势力盘根错节、非一时能解的深层顽疾,他亦毫不避讳地承认其存在。
“你们所见所忧,皆非虚妄。”
陈平安指着那个关于偏远乡里新法压迫孤寡老农的具体案例,声音凝重。
“此等情形,便是这艘巨船调头时,船身激起的惊涛骇浪下,未能顾及的那几片残舟碎板。船不能停,否则将有更大倾覆之险。
但看见了,便不能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