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设法捞起那碎板,纵然不能立时恢复原状,亦要给他们一线爬上新船的可能。”
他看着眼前这些年轻而渐渐褪去浮躁的目光。
“你们在此等位置,能做的,便是尽力去‘看见’,去‘发声’。记下它,剖析它,传递它!让更多的人,尤其是让制定律法、监督执行的人,知道风浪中还有这些需要被拉一把的人!记下它,剖析它,传递它!
这便是你们此刻能做、也最该做的‘扶危济困’!”
“至于船最终能否稳当转向,驶向何处……那不是几人一时之力可为。是千千万万人的选择,亦是这时代大潮冲刷下最终的归处。”
他最后的目光望向咸阳宫的方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遥远。
“但陈某在此一日,便会尽力让这惊涛之力,莫要让那些原本就飘摇在边缘的舟楫,碎裂得无声无息。”
这番话,没有慷慨激昂的承诺,只有沉甸甸的责任认同与现实操作的方法指引。却让在场的每一个儒家弟子心中都安定了下来。
一股“知其难为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儒家本真之气,在这饭香未散的简陋庭院中,无声地流淌、凝聚。
陈平安在咸阳的日子,就此被卷入了一种奇特的“热闹”之中。
这热闹并非喧嚣嬉闹,而是一种沉甸甸、带着使命感的“忙碌”。
他依旧深居简出,但住处却成了咸阳城几类人汇聚的核心“平台”。
前一刻还被嬴政身边的内侍恭敬地请入咸阳宫禁内,与那位天下唯一的主人对着巨幅疆域河渠图,推演新法细则该如何在不同地域因地制宜地展开铺排
;后脚刚回来不到两个时辰,行馆那扇朴素的大门便会被扣响,学无崖、公西端等人已带着新的案例与观察、或是某些经典经义中对新法某环节的思辨困惑,前来求教请教与印证。
他们来的时间间隔不定,却绝不冗杂,每次皆带着精炼过的议题。
而陈平安的点评与引导,亦成为儒门新锐们心中分量最重的金玉良言。
而没过多久,另一股带着泥土与草木清气的力量便汇入了陈平安这处小小院落。农家挑选入秦的首批精英弟子三十余人在一位姓许的主事带领下来到了咸阳。
嬴政对此极为重视,当日便命少府在紧邻渭水之畔的一处皇家别苑清出地方,挂起了墨翟未干、笔力遒劲的“司农工部”大匾,划拨了大量竹简木材和铜铁粗胚。
但仅仅几天后,这些常年行走于阡陌沟壑间的农家弟子便将他们的“据点”自然地延伸到了陈平安这里。
“先生!您看我们按着关外那片盐碱地的土性,琢磨出的这种碎土深翻犁头……是不是能省点牛力?”
“先生!关中老早就有一种轮转水车,我们想法子让它从只能灌田变成也能磨面了……可传动的这个皮带子老爱打滑,您说要不要弄根铁链子?”
“陈师!公输家新来了个大匠,眼高于顶!
他画的那个什么‘三头火尖犁’,好看是好看,可分量死沉死沉!
两头壮牛怕是都拉不动!咱跟他讲‘轻便’、‘省力’、‘好使唤’,他那鼻子哼得比牛喘气都响!先生你得给咱们评评理!”
这些农家弟子可没什么礼仪讲究,嗓门洪亮如同在野地里吆喝牲口。
他们不懂什么叫君臣分际、朝堂礼制,心中对这位在农家大泽山挽狂澜于既倒、又给了农家一条全新光明出路的陈先生,只有最直白的亲近与信任。
他们的烦恼和成果都粗糙、直观,带着浓烈的泥土气息和铁锤敲打的韵律。
而这一幕幕混杂在小小的院落里——精研典籍的儒生、摆弄器具琢磨怎么省一口牛气的农汉,偶尔还有几个闻“司农工部”之奇跑来看热闹、试图从农家弟子嘴里问出新式纺车图到底在哪儿能瞅一眼的咸阳城中好事者——构成了咸阳城一道极其奇异的风景线。
然而,最令学无崖、公西端乃至暗中观察的某些法家官员们震动的还不是这“混乱”的院景,而是他们对陈平安本身认知的彻底颠覆!
这位举手投足间能改变帝国轨迹、言语让帝王都为之信服的“神仙”中人,面对农家弟子那粗陋得几乎不成形状的木模型和充满泥巴草屑的草图时,竟没有丝毫的不耐与鄙夷!
他时而蹲在那简陋的犁头模型前,手指细细摩挲那些开孔位置;时而皱眉凝视地上那歪扭的水车简图,随手拾起枯枝在泥地上勾勒出更复杂的齿轮咬合示意;甚至能毫不迟疑地点头认同。
“这皮带确实容易松,但铁链子太过滞重,不妨试试揉熟了的老牛皮浸油反复鞣制几遍……”
这般深入匠作根本、对细微处原理如数家珍的模样,绝非一日一夜所能伪装的。
无论儒家的经义微言,还是农家匠作田亩中的柴米油盐,又或是嬴政带来的朝堂博弈大势权衡……这位陈先生似乎总能信手拈来、洞若观火。
这已经不是“博学”二字可以形容了!
这简直是“无所不知、万事可通”的神鬼之能!
他们对陈平安的敬畏,在这日复一日的冲击中,已如野草般滋长到了无法抑制、近乎本能仰望的程度。
咸阳城的喧嚣沉淀入暮色,转眼便已过半个多月。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
行馆简陋的院子里,一边是学无崖小心翼翼地铺开一卷关于新法土地买卖中“中人”角色界定模糊的条陈,一边是几位农家弟子围着一架刚刚拼凑起来、木齿上还沾着泥土的简略“水引木磨”模型争论到底是该用三层齿轮还是两层扭动臂省力。
气氛在吵闹与沉思交织中竟奇异地达成一种和谐。
忽然,院门口的光线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挡住。
“吱呀”一声,哑仆阿木无声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寻常的竹篮。
他走到陈平安所在的廊下,将篮子放下,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桑皮纸粗糙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平安面前。
这行为并无特殊之处,阿木常为陈平安递送街市里顺手捎带的物件或书信。
然而,陈平安那原本平和无波的眼眸,在触及那桑皮纸包裹的瞬间,却猛然一凝!
包裹本身并无异样。
但那包裹上封泥的印记……却是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被油污掩盖的……仿佛被刀剑猛力斩断一截的古拙“剑”形刻痕!
这印记,他认得!是盖聂在与他数次短暂会面、避开一切耳目时,使用的最后应急联络标志!简单、粗率,却蕴藏着一缕属于那位沉默强大剑客的精纯内敛剑意!轻易模仿不得!
哑仆阿木放下东西,默默退回偏阁角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