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另一边,农家弟子们还在争论着齿轮层数,学无崖仍在皱眉沉思律条模糊之处。
陈平安面上神色不动,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那个包裹。指尖一缕至纯的太初真气悄然透出,将那看似普通的火漆封泥无声无息地化为粉尘散落于掌心,未惊动任何人。
他动作随意地打开包裹的桑皮纸。
里面没有任何信笺。
只有一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呈现出奇异银灰色的金属片!边缘切割得锐利异常!而在金属片正中——没有半个文字!唯有纵横交错的数百道深深刻入金属内部的细微痕迹!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隐隐构成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细微剑痕叠加而成的抽象图案。
陈平安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图案核心一角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墨家机关城”,以及,位于这核心图案旁一柄凌空斩落的、被无数扭曲符文环绕的狰狞“幻日”印记!
杀伐之意,如同冰瀑兜头而下!
信息传递的手段太过高明,甚至有些残酷!没有墨迹纸张可能被验看留痕,只有一个墨家核心机关城防御阵列核心结构的微缩拓印!而那被“幻日”印记强压斩击的姿态,只可能代表一个意思——
阴阳家,东皇太一,强攻墨家总坛!
盖聂!求援在即!危!
院子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隔在了水幕之外。
陈平安握着那片冰凉沉重、蕴含着铁与血味道的金属“信”,所有喧哗争论、条陈案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杂音。
那金属片上无数道深深嵌入的细微刻痕,每一道都像无声的控诉,又像垂死挣扎的剑鸣。
核心那代表墨家机关城核心阵列的复杂纹路,被狰狞扭曲、散发着邪异能量的“幻日”印记狠狠压制、斩击的姿态,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意识。
东皇太一!
这老东西疯了不成?!!
墨家机关城,那是何等存在?数百年经营、汇聚天下墨者顶尖机关术心血的终极堡垒!非但隐匿于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脉绝险处,更有无数巧夺天工的防御阵法层层嵌套!
强如东皇太一,麾下高手再多,想要正面撼动这尊铁打的乌龟壳,就算能攻下,也必然要付出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
这与东皇那老狐狸行事向来讲究谋定后动、以最小的代价攫取最大利益的风格,简直就是南辕北辙!
念头飞转。墨家机关城——数百年心血凝聚,无数墨者前仆后继打造的终极堡垒,藏匿之地是连顶尖风水士都难窥堂奥的绝险地脉,层层叠叠的机关阵法环环相扣,论防御之固,堪称此世之最!强攻?
以东皇太一阴险谨慎、谋求利益最大化的老乌龟性子,这简直是自残臂膀的愚行!除非……有非拿下不可的理由,且他自信代价可控?但这自信从何而来?
院子那头,农家弟子还在唾沫横飞地争论着木齿轮该用三层还是两层更省力,学无崖蹙着眉,手指在地面上勾画着新法条陈的模糊地带。
一切都是咸阳城正午时分的日常景象。
陈平安手腕一翻,那片冰凉沉重的金属片无声无息地滑入袖中。
他面上丝毫不动,依旧保持着倾听和思考的姿态。
“三层的力传导更顺,但磨损也快!
两层够用还皮实!”
几个农家汉子争得脸红脖子粗。
“……关于‘中人’身份模糊这点,是否可以援引旧时洛地《市易律》中关于‘牙保’的部分规则作为界定依据?”
学无崖谨慎地提出一个想法。
陈平安目光落在那个叫嚷着齿轮问题的农家汉子脸上,语气平静如常。
“三层齿轮传递力量更直接,但正如你所虑,耗损加剧,维护成本陡增;两层传动需扭臂配合,看似省了齿轮,实则扭臂受弯折之力更巨,需用上等硬木或铜铁加固,整体未必轻便。
为什么不试试变通?”
他俯身,随手从旁边柴堆里掰了段枯枝,在泥地上快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的环形凹槽。
“不用齿轮链传动,改用水流驱动主轴,再以皮带传力?虽需依水而设,但一次传动,力大且稳。”
那汉子一愣,盯着地上几笔勾出的水流驱动示意,眼珠子瞪得溜圆。
“对啊!河边上用水力!咱咋老想着牲口力气!先生你……”
那份粗糙图纸带来的烦恼瞬间被点亮的另一种可能驱散了。
他又转向学无崖。
“你想到援引旧《市易律》的方向不差,但莫忘新政根基在于‘破旧立新’。旧法中对‘牙保’的界定宽泛且多出于惯例,与新法中欲明确限制中人盘剥、保护细民买卖自主的初衷恐有冲突。
不妨先汇集各地出现的具体争议实例,分析其中中人角色是否滥用、以及新法缺失处何在。实证清晰,补充法条方有凭据。”
学无崖肃然。
“学生受教,是我想岔了。”
这番指点如清风拂过,院里众人注意力很快重新投入自己的议题,无人察觉那一瞬间陈平安心绪的惊涛骇浪。
只有蹲在灶台边看似在拨弄火炭的燕灵,支棱着耳朵,敏锐地捕捉到陈平安在说那番关于“水流驱动”前,指节曾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小脸,大眼睛里带着询问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迎着她的目光,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燕灵手里的小火钳咔哒一声磕在陶灶边缘,火星迸溅。
她跳了起来,笑嘻嘻地拍拍手上的灰。
“哎呀!吵吵一上午,肚子都咕咕叫了!老规矩,先生管饭哦?”
她嚷嚷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木桩。
“我出去转转,看看阿木叔有没有把新买的米扛回来!”
说罢,像只雀儿般轻盈地朝门口窜去。
陈平安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摆回眼前嘈杂但充满生机的讨论上,仿佛刚才的惊变从未发生。
他从容地指点农家模型、回应儒家问题,思维如同最精密的机械高效分置运转。
燕灵的身影没入街巷转角才几分钟,咸阳城灰蒙蒙的天空骤然暗了一瞬!并非乌云遮日,而是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如同冰冷的铁箍,毫无征兆地罩住了渭河畔这方小小的院落!
院子里所有人,无论是沉浸在律条推演中的学无崖,还是唾沫横飞争论农具的农家汉子,甚至那几位旁听的年轻儒生,如同被掐住了喉咙般瞬间失声!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对远超自身力量存在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住了他们的心脏!
一道人影突兀地出现在半开着的简陋院门门槛内。
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刚刚才从阴影中被视线捕获。
来人身量极高,穿着一件通体玄黑、不掺一丝杂色的宽大斗篷。兜帽深深罩下,整张脸孔都隐在浓重的阴影里,仅能看到一个模糊、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外放,但他仅仅站在门槛内,便如同投入水潭的一座冰山,将整个院落的时间与空气都冻结了!
院中的农家弟子们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仿佛肩头压上了千斤巨石,连脚指头都无法动弹半分。
几个年轻儒生面色煞白,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