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无崖毕竟是儒门年轻一辈的翘楚,惊骇之余强行提气。
“……敢问尊驾……”
那人根本没有看他。阴影中,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触手,牢牢锁定在廊下依旧端坐的陈平安身上。
一道嘶哑、摩擦着金属颗粒般质感的声音,从斗篷的暗影深处响起。
“墨家机关城,位置。”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冰冷得像淬火的铁屑摩擦。
“告之。人活。”
六个字,字字如冰锥砸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和刺骨的杀机!
那“人”字所指,赫然是在院中的所有人!
“东……皇……”
一个农家弟子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瘫软下去。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
他那双平静的眼眸穿过院落的尘埃和凝固的空气,落在那黑袍人身上。没有惊,没有怒,甚至没有刚才那一丝压抑的杀气。
“东皇门下?”
陈平安的声音平淡如初,听不出任何波澜。
“阴阳家的人,果然鼻子比豺狗还灵些。”
“位置。”
黑袍人重复道,声线毫无变化,那冰冷的压力却瞬间增加了数倍!院中的几位儒生终于支撑不住,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农家弟子们也都额头暴起青筋,死命抵抗着那无形的重压,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绝望。
陈平安的目光扫过院里挣扎的众人,重新落到黑袍人身上。
“拿这些人的命,换一个你自己恐怕也猜了八九分的地方?”
他微微摇头。
“你师尊派你来咸阳,是笃定我不敢杀你?”
黑袍人沉默着,如同阴影铸成的雕像。
但那斗篷下笼罩的冰冷杀意,却如同粘稠的沼泽毒瘴,开始在院内弥漫。
“罢了。”
陈平安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咸阳宫门口放几只猫狗探路,也算寻常。
只是……”
他负手而立,平静地看着那矗立如鬼魅的人影。
“你们挑探路的对象……看走了眼。”
话音未落!
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微不足道的石砾!
没有天崩地裂的威势,没有摧山倒海的真气狂澜!
那黑袍人如同置身于一个无形的、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空气的恐怖空间里!
他那笔挺僵立的身形陡然发生剧烈得令人眼球发胀的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了他周身的每一寸空间,向内狠狠压缩、拧绞!
“喀啦啦——!”
一连串急促得仿佛要炸开的碎裂声从斗篷下闷闷传出!是骨骼不堪重负、濒临寸断的哀鸣!
“嗬……”
黑袍人发出短促得几乎无法听清的抽气声,隐藏在黑暗中的双瞳猛地紧缩!
那并非惊恐,而是一种骤然被强行剥离生机的极致痛苦与难以置信!
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那阴鸷冰寒的气息、连同他整个“存在”,在这一刻都成了可以被肆意揉捏的泥胎!
连挣扎都是一种奢侈!
砰!!!
一声沉闷如破革碎裂的响声。
刚才还散发着令满院高手窒息威压的玄黑色人影,如同一捆吸饱了水的破棉絮,猛地、软塌塌地砸落在门槛内外的灰尘里!
斗篷松散开,露出了下面一张中年男子痛苦扭曲、七窍溢出粘稠暗金血液的脸孔——并非传说中东皇太一麾下的星魂月神等人,只是气息阴冷深沉的陌生高手。
但此刻,他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的泥偶,只有胸腔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未死透,但也仅仅是一口残气而已。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农家弟子们张大了嘴,看着刚才还如死神降临般恐怖的高手转眼变成了门边抽搐的烂泥,彻底石化。
学无崖等儒生勉强从地上撑起,看到这一幕,也是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连思维都停滞了。
原来……刚才那股席卷全院的恐怖威压,根本算不上死亡威胁?原来真正的恐惧与碾压,竟可以来得如此简单?如此摧枯拉朽?!
“先生……”
半晌,一位农家弟子才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指着地上那摊几乎不成人形的阴影,眼中满是恐惧和后怕。
“他……他是来……”
“寻死的。”
陈平安语气毫无波动地截断了他的话,仿佛只是随手拂掉了一只扰人的苍蝇。
“阿木。”
角落里不起眼的哑仆阿木无声地闪出。
“拖到后院,处理干净。
门前弄脏了。”
陈平静地吩咐。
阿木点点头,如同拖拽一件毫无分量的杂物,极其轻松地扯着那黑袍人破烂般的身体拖向角落,留下地上蜿蜒一行的暗红血渍。
院内的寒气似乎才被这粗暴的拖拽动作彻底驱散,僵硬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农家弟子和儒生们终于缓过一口气,但个个冷汗浸透后背,看向陈平安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
那不再仅仅是敬服于其才识和能力,而是掺入了一种根植于灵魂、对真正超脱凡俗力量的、本能般的敬畏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