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这几日过得实在难熬,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贾政便下了死命令,请来先生之前不许出院子,老老实实在屋里读书。
可宝玉被关在绛芸轩里对着那几本翻来覆去的四书,只觉得满纸都是蚂蚁在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袭人劝他,他便发火,麝月哄他,他便叹气,整个绛芸轩一时都鸡飞狗跳的。
这日傍晚,贾母身边的鸳鸯来传话,说先生请来了,让宝玉去荣庆堂见一面。
宝玉虽然心里诸多烦闷,但也不敢问,只换了身衣裳,磨磨蹭蹭地往荣庆堂去了。
荣庆堂里,贾母脸上带着笑,看着客位上的中年男子,一副颇为满意的模样,这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戴着一副老花镜,瞧着便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他面前摆着茶盏,茶已经添了好几回,他却只沾了沾唇,不曾多喝,整个人不像是来应聘的先生,倒像是来赴宴的客人。
这便是王熙凤托人从南边请来的詹先生,说起这位詹先生也是个老儒童,虽说一直没考过府试,可他有个本事,会揣摩主家的心思。
他深知像贾家这样的公侯之家,请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自己,想必也不指望把子弟教成什么大儒。
他们要的无非是子嗣能有个读书的样子,能在人前说得过去,让孩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房里不惹事便足够了。
至于学问深浅,那是其次。
所以他一进门便端起了这副不卑不亢的架子,既不谄媚,也不高傲,恰到好处地让老太太觉得他是个有学问的正经先生,越是端着,人家越觉得他有真本事,若是点头哈腰,反倒让人看轻了。
贾母笑眯眯地道:“詹先生劳你跑一趟,我这孙子其实天分是高的,就是坐不住,你多费心,慢慢教,不急。”
詹先生微微欠身,语气平稳:“老太太放心,在下教书十几年,深知因材施教之理,二公子既然天资聪颖,只需循序渐进,未来县试想必水到渠成。”
詹先生心里暗暗了然,老太太说宝玉“天分是高的”,这话他不能顺着说,毕竟他都没见过这位二公子,若顺着说了便是谄媚,反倒让人看轻了,可也不能不接,不然便是扫了老太太的面子。
如此老太太听了,只会觉得这先生稳重,不会觉得他油滑。
果然,听完了詹先生的回答,贾母脸上的笑意愈浓,连连点头:“詹先生说得是,我瞧你是个明白人,把孩子交给你我放心,只是……老身多问一句,先生如今是什么功名?”
这话问得客气,可意思明白,请先生总得知道底细。
詹先生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瞒老太太,在下县试过了,府试却一直没去考。”
贾母眉头微微一动,还没开口,詹先生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风轻云淡道:“科举功名原是为入仕做官,可在下平生最不耐的就是官场应酬,只爱与书本打交道,所以考过县试之后便再没往那条路上走,这些年也一直在南边教书,日子虽清苦,心里却踏实。”
“老太太若是在意功名,在下也无话可说,只是……在下以为,教孩子读书,要紧的不是先生是什么功名,而是先生肯不肯用心,功名高却不肯用心,还不如在下这般虽无功名却肯尽心的。”
这话既承认了自己功名低,又巧妙地把它转化成“不屑科举,专心教书”的清高姿态。
贾母听了,反倒觉得詹先生有骨气,不是那等只会钻营功名的人,于是点了点头,笑道:“詹先生说得是,老身不是那等势利眼,只看重真才实学,你肯用心教宝玉,比什么功名都强。”
詹先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面上依旧端着那副淡然的模样,微微欠身:“老太太放心,在下定当尽心竭力。”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是宝玉走了进来。
詹先生抬眼看去,心里微微一怔。
只见这少年生得面如满月,唇若涂脂,顾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通身上下无一不精致,饶是詹先生教书十几年,见过不少富家子弟,可像宝玉这般品貌的还是头一回见,心里不由暗暗点头……不怪这位二公子能讨老太太欢喜,这副长相便是他见了,也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宝玉走到贾母跟前请了安,这才把目光落在詹先生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见这先生一副正经读书人的模样,只觉得是父亲派来盯着他的,心里烦闷不过,看了詹先生一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神色里带着几分嫌恶与不耐烦。
这神色极快,一闪而过,可詹先生看得真切,心里便有了数。
眼下他连贾母这一关都过了,自然不会在一个毛头孩子身上栽倒,这一年五百两束脩他是拿定了。
詹先生颔首致意:“二公子。”
宝玉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看他。
詹先生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贾母拉着宝玉的手,笑道:“宝玉,这是詹先生,往后便由他教你读书,你可要好好学,不许偷懒。”
“先生有礼,既蒙老祖宗看重,请先生来教诲,学生也不敢怠慢,只是学生愚钝,早有几处疑惑,想先请教先生。”
詹先生镜片后的目光微动,知宝玉乃是存心刁难,但还是开口道:“二公子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