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目光带着几分天真的锐利,袖手道:“学生读《诗经》,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都说这是后妃之德,可学生愚见,雎鸠本是水鸟,鸣叫求偶,乃是天地生趣,为何偏要扯上后妃德行,莫非古人看鸟也能看出个君臣纲常不可?”
詹先生目光微动,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宝玉,心里便明了方才贾母说二公子天份高,恐怕并非虚言。
宝玉置若罔闻,继续道:“再者,《论语》里孔子说‘吾与点也’,曾皙所愿,不过‘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等悠游自在,孔子竟也赞叹。可见圣人之心未必不存着山水性灵之趣,那为何如今世人读书,只一味讲究代圣贤立言,从而揣摩时文破题,却将这天趣真情尽皆抛却了?”
宝玉声音琅琅,摇头晃脑又故作疑惑道:“学生实在困惑,请先生教我,这读书究竟是为求圣人本心,还是只为合世人眼光,若只为合那眼光,又与鹦鹉学舌何异?”
待宝玉话毕,满屋悄然。
贾母拿眼细细打量着宝玉,又瞥了瞥詹先生,目光里既有对宝玉一贯的纵容,也有等着看这新来先生如何应对的考量。
詹先生没立刻开口,而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动作慢而稳。
这位二公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问得刁,却也问在点上,不是纯然纨绔的胡闹,倒真读过几句书,有些歪才灵气,只是这灵气最是误事……我若顺着他的意思答话,驳了先贤批注,传到外人耳里只怕会给自己惹出麻烦。
而若全然拿大道理压他,他必不服,以后越发难管,在老太太跟前也显得我僵板无趣。
需得……既不逆了他的说头,又要圆回正途,方是两全。
“二公子能作此想,足见性情真率,不囿于俗解,这原是极难得的。”
詹先生轻轻一赞,将宝玉那点“刁难”的锋芒,悄然包裹上一层“真率”的软绸,接着,他话锋一转。
“只是诗无达诂,古人释经,亦各有其立意所在,《关雎》言后妃之德,其要旨非是将禽鸟比附人伦,乃是见天地间阴阳和鸣之象,心有所感引而申之,以教化世人明‘和’、‘正’之理,公子所见‘天地生趣’是真,而先贤所指‘人伦大序’,则是是善,由真见善,由自然而入教化,恰如璞玉需经琢磨,方成器皿。”
宝玉听得一愣,这什么和、正、善……绕来绕去的,他一时竟没听懂,可瞅着这先生这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一时也不好意思开口,詹先生这话说得不深不浅,正好卡在他似懂非懂的地方,如今想再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出话来。
詹先生见宝玉沉默,心里便有了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至于曾孔之事,此中真意历来解说纷纭,二公子所感‘山水性灵之趣’,固然是其中一层,然则……”
宝玉被这关子吊得心里好奇,下意识身子前倾,一副聆听模样。
一时间堂中一师一生四目相对,倒真有几分师生讲论的模样。
贾母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心里只觉得王熙凤这回是捡到宝了,这詹先生果然是个有水平的,比贾代儒那等只会体罚的强多了。
“夫子周游列国,道不得行,其心倦矣,忽闻弟子言此太平和乐之象,恰如见心中理想之境,故而感慨系之,此乐是人心和畅之乐,其根基,仍在‘道’上,后人若只取其形,效仿那‘咏归’之洒脱,却忘了问何以能‘浴沂’‘风舞’,便是舍本逐末了。”
詹先生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既有几分对世道的无奈,又带着几分对圣人的追慕,恰到好处。
宝玉听着眉头微微皱起,这先生讲学和代儒太爷全然不同,代儒太爷讲学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讲的内容一是一,二是二,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可这位詹先生所讲的内容……他似乎是听懂了,可细细一想,又觉得云里雾里,他方才说了许多,什么“道不得行”、什么“舍本逐末”,听着像那么回事,可到底也没说清圣人为何独赞曾皙,也没说清这“咏归”之乐与“道”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话说了不少,却像是落在棉花上的雨,不见痕迹。
宝玉正琢磨时,屋外的鸳鸯不知何时走到贾母身侧,附耳说了些什么。
贾母知贾璟散学回府了,心里便有了计较,她原想着等贾璟回来,让他过来把把关,看看这先生到底如何。
可如今听詹先生讲了这几句,倒觉得此人果真有几分本事,于是便开口请求道:“詹先生,你方才讲的这些,老身虽听不太懂,可也能看出你是个有学问的,只是老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老太太请说。”
贾母正色道:“我们府里还有一位哥儿,学问也是极好的,只是平日里忙得很,如今虽得了些功名,可我想着毕竟年轻,您又是个有学问的,他平日若有疑难,您是不是也可以教教他?”
詹先生听了心里一喜,他教书十几年,最怕的就是只有一个学生,万一学生不学了,他的饭碗就砸了,如今若是能多教一个,束脩能多些不说,在府里的地位也更稳当。
“老太太抬爱了,若府上公子不弃,在下自当尽力。”
贾母见他应得爽快,心里更是满意,便朝鸳鸯道:“去,把璟哥儿叫来,他刚散学,正好见见詹先生。”
詹先生手里的茶盏一抖,茶汤险些泼出来。
璟哥儿?
忍下心里的慌乱,詹先生轻声问道:“敢问老太太,这位公子姓甚名谁?”
“贾璟。”
詹先生深吸一口气,心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