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这个名字他太熟了,自打去年来到京城,他便在坊间听过许多次了。
去年府试的案首,文章被文汇堂刊印成书,传遍京城,院试过后名声更甚,他虽没见过此人,可贾璟的文章他买来读过,每读一遍都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书白读了。
如今,这位爷还要让他来“指点”?
詹先生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知晓贾璟乃是荣国府的人,可原以为自己只是来教贾宝玉读书,与那位应当无关才对,那位爷在东宫伴读,哪有闲工夫管府里请先生的事?
可如今贾璟一来,自己的水平必然瞒不过,那时自取其辱是小,这份差事只怕也保不住。
詹先生越想越慌,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教书十几年,从没这么狼狈过,从前在南边,他这一套“不卑不亢”的把戏百试百灵,能哄住主家,银子便到手了。
至于三五年后学生水平如何,那又与他无关,那时他已经抽身离去寻下一家了。
詹先生原想寻个借口离去,此番来荣国府本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的想法,如今即将被拆穿,自然不想受辱。
可贾母哪能放他走,说什么也要让贾璟与他见一面。
不多时帘子掀开,鸳鸯先走了进来,侧身让到一旁,一个少年跟在后面,身姿挺拔如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素面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浑身上下并无半点多余纹饰。
“老祖宗。”
贾母笑着招手:“璟哥儿快过来,这是府里给宝玉请的先生,姓詹。”
“詹先生。”
詹先生心里虽然七上八下的,但还是强行镇定地应了一声,欠身还礼。
贾母拉着贾璟的手,眉飞色舞地说起方才詹先生教导宝玉的实绩,如何引经据典把宝玉说住,又如何深入浅出地讲解《诗经》《论语》,说得头头是道。
贾璟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詹先生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在听一件有趣的事。
詹先生被看得心里直打鼓,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些话可以蒙骗宝玉,可以蒙骗老太太,但绝骗不过眼前这位。
自己那点含糊其辞的本事,在他面前,怕是连一层窗户纸都捅不破。
詹先生闭上眼睛,正等着贾璟开口拆穿自己的底细,而后自己被乱棍赶出荣国府时……贾璟开口了,语气平静,温和有礼。
“原来先生这般有学问,既然如此,日后堂兄的功课便拜托先生了。”
詹先生猛地睁眼,愣在原地,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贾璟的神色分明不是在说反话。
突然,詹先生心里涌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人难不成是故意的?
故意不拆穿自己,让自己留下来教贾宝玉?
詹先生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暗叹这公侯之府,深宅大院,里头的心思果深似海,这位贾公子怕是不想让贾宝玉考上功名,从而为自己谋利,可这念头只转了一瞬,便被另一股情绪压了下去。
贾宝玉和贾璟如何,与他何干,他一个教书的,只管拿银子便是。
想到这里,詹先生心里涌出一阵狂喜,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深深一揖,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贾公子放心,在下定当尽心竭力。”
贾母听着二人这番话,心里彻底放下心来,她原还担心这先生底子薄,如今璟哥儿都觉得没问题,那想来便是没什么问题了。
“詹先生,你便回去收拾收拾,明日搬进府里来住,东跨院有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你做书房,也省得你日日来回奔波。”
詹先生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起身告辞。
刚一出荣庆堂,他便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外走。
“詹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詹先生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来,见贾璟追了过来。
“贾……贾公子。”詹先生勉强挤出一丝笑,“还有何事?”
贾璟正色道:“我这位表兄平日离经叛道,先生教学时还望多些耐心。”